华星电子厂一期大院内,人头攒动。
三千名穿着蓝色短袖工装的工人,整齐划一地排成六个纵队。
他们没有说话,全部盯着正前方行政楼一楼的六个临时发薪窗口。
每个窗口前摆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摞着一沓沓用银行白色纸条捆扎的百元大钞。
过去,这里是给德国博世代工的压榨车间。
每个月十号发工资,工人们拿到手里的钱,多数不会超过两百八十元。
为了这二百多块,他们每天必须在充斥着刺鼻切削液的车间里站立十个小时。
但现如今,华星电子厂全面接入启航盘古系统后,第一个完整自然月发薪日。
厂长赵敬民站在二楼的环形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红白相间的铁皮扩音喇叭。
他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角直跳,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财务主管老林。
“账上现金全提回来了?”赵敬民确认。
“两百万现钞,工行运钞车早晨八点准时送到的。”老林拿着手里的花名册,颤声说道。
“赵厂长,真按这个数发?这利润让得太多了。
咱们过去给博世代工,一件产品利润三分钱,咱们抽走两分,给工人留一分。
现在启航结算,天工机床效率极高,工人们按计件算,这工资单太吓人了。”
赵敬民瞪了老林一眼,他一把夺过扩音喇叭,按下开关。刺耳的电流声在院子里响起。
“全体都有!”
“上个月,咱们厂彻底关了外资代工线,接了启航昆仑汽车的精密件订单!很多人背后骂我,说我切断了洋人的财路,以后大家要喝西北风。”
赵敬民扬起手里的红头文件表单。
“过去,咱们给德国人造喷油嘴,老外定下的规矩是残次品扣双倍工钱。
咱们累死累活,连机器的一点公差都算在你们头上!现在,车间里全换了天工六号切削中心。
没有废气,不用切削液,良品率百分之百!”
赵敬民手指向下,指着那六堆现金。
“启航韩总定下的新规矩,盘古系统核验达标的件,按件结现。
这半个月,大家不用加班到半夜十二点,八小时工作制,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打卡下班,产出是以前的两倍!”
院子里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确切的数字。
“现在开始点名发钱,一车间一班,王桂芬!”赵敬民念出第一个名字。
人群中,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工走了出来,她留着齐耳短发,走到一号窗口前,双手在衣角上用力搓了搓。
财务翻开登记册。
“王桂芬,八月份基础底薪三百元。计件奖金二百八十元。天工机床满勤无报废操作奖金一百元。
合计实发:六百八十元。签字,按手印。”财务兴高采烈的说道。
王桂芬愣住了。
六百八十元。
在1996年的东莞,这相当于当地大型单位一个半月的工资。
“会不会算错了?”王桂芬不敢接钱,眼神中带着惶恐。
“盘古系统连着机床,你做了多少件,电脑里记着,一分差错都没有,拿着!”
财务抽出六张百元大钞,八张十元纸币,拍在桌子上。
王桂芬双手颤抖着拿起那些钱,纸币的粗糙质感顺着指尖传导。
她转身走回队伍,走到一半,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捂着嘴,蹲在地上哭出了声。
周围的工人没有嘲笑她。
“我终于能把妮子接过来了。”王桂芬蹲在地上哽咽着。
“她在老家初中快念不下去了,一个月住宿费八十块我都交不起,这钱够她在东莞借读了……”
这种压抑的哭声在队伍中蔓延。
长期以来,珠三角数百万底层制造业工人,被外资的低价代工模式死死按在温饱线之下,他们用健康换取极薄的收入。
今天,这种无形的枷锁被启航的机器直接击碎。
“下一个,李建,实发七百一十元!”
“张涛,实发六百九十元!”
喇叭里不断传出令人沸腾的数字。
人群中开始爆发出欢呼。
没人再去回想那个叫做博世的德国名字。
他们只知道,生产昆仑汽车的零部件,能让他们挺直腰板做人,能让他们在老家盖起红砖大瓦房,能让孩子在城里念书。
赵敬民放下喇叭,看着院子里的场景,他转头对财务老林下达指令。
“明天去找工程队,把厂区后面那片空地平整出来,盖三栋新宿舍楼。
每间宿舍装两台吊扇,修独立卫生间,启航给了咱们这口饭,咱们就得把人留住。”赵敬民坚决的说道。
同一时间,深市宝安区边缘。
顺达五金加工厂内,机器轰鸣。
这里只有四十多名工人,属于最底层的加工作坊。
老板娘陈秀芬坐在略显老旧的板房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银行汇款单对账。
她今年四十岁,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着厂子。
办公室的铁皮门打开,一名穿着花衬衫、手里夹着中华烟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叫刘强柱,是深市一家大型外贸业务公司的副经理。
陈秀芬眉头皱起,将汇款单压在计算器下。
“刘经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陈秀芬没有起身,语气冷淡。
过去三年,顺达五金厂靠着接刘强柱手里的外贸小五金订单过活。
刘强柱心黑,两分钱的利润他要拿走一分半的回扣,还要压三个月的账期。
陈秀芬为了发工资,甚至要陪着刘强柱去夜总会给老外敬酒赔笑。
刘强柱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将中华烟按在办公桌上。
“陈大姐,三个月没见,脾气见长啊。”刘强柱翘起二郎腿。
“我听说你把我之前的箱包锁扣订单全推了?接了那个什么启航汽车的活儿?”
“厂里接什么订单,是我决定的。”陈秀芬态度强硬。
刘强柱冷笑一声。
“陈大姐,你做五金起家,不懂汽车的规矩,汽车零部件的标准高得离谱。
你那几台破车床,切出来的件到了人家总装厂,稍微有一点公差,人家就给你全部打回。
你以为你抱上大腿了?他们连定金都不付,直接拿走货,最后挑个毛病不给钱,你这种小厂子撑不过半个月就得破产。”
刘强柱站起身,颇为不屑的看着她。
“我今天来,是拉你一把。老外那边要一批新的五金件,单价压低了百分之十。
你把手里的活停了,把这批货赶出来,我看在以前的交情上,账期给你算两个半月。”
刘强柱说出真实目的。
外资停产,部分订单转移,外贸公司急需产能。
陈秀芬看着刘强柱那张脸,她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放着一台启航配发的黑色终端机。
“刘强柱。”陈秀芬直呼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