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宝安区,107国道旁的万力机电市场。
刘大柱站在蓝色的五十铃轻卡前,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价单。
单子上写着油泵总成的价格:三千八百元。
修理工老葛把沾满黑色油污的扳手扔在地上,用一块破布擦手。
“大柱,这车没法跑了,原厂件买不到,副厂件断货,汽配城报的三千八,这还只是零件钱。”老葛摇了摇头。
刘大柱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南山区那个单子,运费八百元,货运信息部抽走介绍费,剩下五百六十元。
扣掉一百五十元的油钱,八十元的过桥费,他这一趟赚三百三十元。
花三千八百元修车,等于白干十一趟。
这期间他不吃不喝,还要承担爆胎和超载罚款的风险。
刘大柱转身走出露天停车场,走向机电市场门口的鸿运货运信息部。
信息部大厅里满是烟味。
正面墙上挂着一块长达十米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满了从深市发往各地的运单。
下方站着几十个正在找活的货车司机。
老板王胖子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桌面上摆着一大摞盖了章的发货单。
刘大柱挤开人群,走到吧台前。
“王老板,南山那个单子我不拉了,我那台五十铃的高压油泵坏了,修不起。”刘大柱无奈的说道。
王胖子放下紫砂壶,拉开抽屉看了一眼登记册。
“那是急单,车坏了是你自己的事,定金两百块不退,你另外拿两百块违约金出来,我去黑板上重新找人。”王胖子面无表情。
刘大柱握紧拳头,他兜里只有一百多块零钱,家里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等着交学费。
日系商用车零件断供,价格翻了四倍,货车司机群体被迫承担了这笔外部转嫁的成本。
他没有违约金,只能站在吧台前不走。
王胖子挥了挥手,两名穿着黑色短袖的看场伙计立刻走过来,站到了刘大柱身后。
就在这时,一辆黄色的昆仑出租车停在信息部门口。
司机老黄走进大厅,去隔壁的便利店买水,他看了一眼正在僵持的刘大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柱,又被扣定金了?”老黄是刘大柱的同乡。
“车坏了,五十铃的配件一天一个价,王老板要违约金。”刘大柱低着头。
老黄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扔在吧台上,把刘大柱拉出了信息部大厅。
站在街边,老黄指着自己的昆仑出租车。
“大柱,把那辆破轻卡卖废铁吧,我这台车,修车不要工时费,零件全国统一标价,全在屏幕上清清楚楚。
每天不用去黑板上找活,燕京那边的系统直接发派单。”老黄喝了一口水。
刘大柱看了一眼那台启航昆仑。
“这是轿车,我干拉建材的,轿车装不了水泥和钢筋,要是启航能造我们拉货的卡车就好了。”刘大柱说出心中所盼。
老黄没有说话。
两人看着107国道上疾驰而过的宏达物流重型牵引车,车头侧面同样印着启航网络的授权标志。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袁珊站在韩栋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汇总上来的物流行业报告。
“韩总,华南和华东地区的短途货运周转率,在这个月下降了百分之九。”袁珊将报告翻到第二页。
“日方的商用车企提高了零配件的出口限额,五十铃、三菱这些品牌的轻卡和重卡维修成本,翻了三点五倍,基层货运个体户大面积停运。”
韩栋拿过报告,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折线图。
“他们输掉了乘用车市场,现在想通过控制商用车配件,掐死国内底层物流的流转效率。”韩栋分析道。
他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套汽车底盘的基础架构草图。
“轿车和公务车立下了技术标杆,现在盘古网络需要向更基础的工业领域延伸,立项启航昆仑商用系列。
第一款产品定位于三点五吨级轻型卡车,代号泰山。”
韩栋将下一阶段的研发方向定调。
半日后,陆佳杰手里拿着技术评估板向韩栋汇报。
“韩总,商用车需要大扭矩柴油发动机,国外目前采用复杂的机械高压泵技术,短期内仿造不出达到商用标准的机械泵组件。”
陆佳杰提出硬件盲区。
韩栋在白板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叉,直接划掉了机械泵的图形位置。
“不需要走传统的机械路子,直接沿用昆仑轿车的底层逻辑。
把压电陶瓷喷射器的体积放大两倍,摒弃纯机械测算供油,在油底壳和曲轴位置加装传感器,通过玄武网关实时收集转速数据。”
陆佳杰迅速在纸上记录参数。
“用盘古超算的远端算力,代替传统柴油机的机械调校。
盘古在零点一毫秒内算出最优供油量和喷射脉宽,通过底层网络发送指令给压电晶体,用代码执行喷射动作。”
韩栋给出具体技术路径。
陆佳杰点头记录。
这种方案完全避开了外部所有的硬件专利壁垒。
只要材料跟得上,运算速度足以抹平几十年积累的机械工艺差距。
韩栋继续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参数。
“车架大梁放弃传统的拼接焊接工艺。
全部采用白云鄂博高炉生产的QA-1特种高强钢,大型液压冲压机一次成型直冲。
减重百分之三十,承载冗余提高百分之五十。”
韩栋敲定配置底线。
袁珊看懂了韩栋的意图,这是极致压缩成本,追求纯粹工具属性的做法。
“我立刻通知宝安总装基地排产,但是动力轴和分动箱的重型铸造件,总厂产能已经满了。”袁珊提出生产问题。
韩栋直接按下办公桌上的专线电话通讯键,接通了东莞华星电子厂厂长赵敬民的办公室。
“韩总,您有指示。”赵敬民说道。
“新落成的三号重件车间开始运转了吗?”韩栋问。
“今天早上刚通电调试完毕,一百五十台最新型的天工七号五轴加工中心已经联入盘古网络。”赵敬民汇报进度。
“暂停外接的五金代工单,接收燕京下发的数据包。
全力切削轻卡后桥半轴、大扭矩分动箱壳体,使用无冷却液的干式切削。
一周内交付第一批三千套组件至宝安总装线。”
韩栋下达指令。
“明白韩总,图纸一到立刻切削。”赵敬民挂断电话。
挂断电话后,韩栋转身看向陆佳杰,他的眼神没有停留于硬件制造层面。
“陆佳杰,硬件解决了,我们解决软件。”韩栋继续说道。
陆佳杰走上前。
“在现有的盘古主系统中,剥离出一个独立的子系统模块。
命名为盘古货运。”
韩栋打开电脑屏幕,展示出一张全国公路网的经纬度坐标图。
“全国有三十万家小微型制造厂,以及数以万计的建筑工地。
他们需要发货,目前全靠去信息大厅找黑板写字。”
韩栋指着几个代表货运信息部的节点。
“他们用粉笔掌握着司机找活的权利,两头抽成。”
袁珊听懂了韩栋的意思。
“韩总,您打算把运单直接发到车里?”袁珊问。
“没错,厂长和包工头通过我们遍布全国的授权体验中心门店网络,或者企业端接口,免费发布货源信息和起止点。
盘古系统根据车辆的定位和空载状态,直接向附近五公里内的泰山轻卡派发接单通知。”
韩栋十分果断的说道。
“司机在车内按下接单键,运费由货方在卸货后,直接通过银行对公网络打入司机的个人存折。
平台不抽一分钱提成,不留存任何手续费。”
袁珊深吸一口气。
“这等同于直接砸掉全国十几万家传统货运信息部的饭碗。
这些信息部在各地都有根深蒂固的人际关系网络。”
袁珊提醒这种做法会带来的强烈反弹。
“不需要在乎他们的态度。”韩栋关掉屏幕。
“启航制造汽车,不是为了给中间商提供剥削底层的工具。
我要建立的是没有任何寄生者的效率网络。
十天后,发布通告。
泰山轻卡全国统一定价:十四万九千八百元。”韩栋定下最终基调。
十天后。
深市万力机电市场内,依旧人声鼎沸。
刘大柱坐在路边的石墩上,正在吃一份两块钱的炒粉。
他的蓝色五十铃轻卡还停在家里,没有钱修,每天只能来市场接点装卸工的体力活。
市场的广播大喇叭原本在播放天气预报,突然一阵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切断了原有节目。
播音员的声音传遍整个市场。
“插播一条行业简讯。
启航集团今日正式发售泰山系列轻型商用卡车。
统一指导价十四万九千八百元,首付百分之三十可提车。
该车型享有启航乘用车同等的终身免工时费售后政策。
全系标配盘古货运接单终端,货源直达,去信息部中介费,今日起接受全国授权中心预定。”
刘大柱端着塑料碗的手停在半空,炒粉掉在地上。
他猛然站起身,盯着高高挂在电线杆上的大喇叭。
整个市场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的议论声。
所有蹲在路边等活的个体户司机纷纷围拢在一起,互相确认刚才听到的价格和政策。
“十四万九千八?我这台二手的日系车去年买还花了七万五!”一名司机大声喊道。
“免工时费?配件全透明?那我再也不用看修车厂老板的脸色了!”另一名司机拍着大腿。
最核心的信息,是货源直达,去信息部中介费。
鸿运货运信息部大厅内。
王胖子手里端着紫砂壶,他清楚听到了外面的广播声。
他看着墙上那块写满粉笔字的黑板,脸上露出轻蔑的神色。
“没有我这块黑板,谁给他们这些泥腿子派活?电脑?那玩意儿能认识几个发货老板?他们买了车也没有货拉。”
王胖子对手下的伙计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