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一月，农历腊月。
华南的冬季并不凛冽，但空气中有着明显的湿冷。
东莞华星电子一号分厂的二号车间内，恒温空调维持着二十二度的标准气温。
三十四岁的王桂芬，站在一台天工七号五轴加工中心前。
她穿着统一配发的灰色防静电工作服，头发全部盘进无尘帽里。
机器内部没有轰鸣的震动声，主轴以一万两千转的速度高速旋转。
合金刀头接触QA-1特种钢毛坯时，发出尖锐却并不刺耳的高频摩擦音。
这台机床没有使用传统的皂化液降温。
刀头表面附着着一层液氮微量润滑介质，切削产生的高温金属碎屑直接掉落进底部的回收槽中。
整个车间闻不到任何刺鼻的机油味，地面铺着洁白的环氧树脂地坪漆。
王桂芬盯着机床正前方的显示屏，绿色的进度条匀速推进。
当进度条到达百分之百时，防护舱门自动向上滑开。
机械臂抓取出一个加工完毕的变速箱驻车棘爪，将其平稳地放在右侧的成品托盘上。
探头对工件进行了零点二秒的光学扫描，随后系统界面左下角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良品率：100%，今日计件收益：42.5元。】
王桂芬从左侧毛坯框中拿起一个新的钢块，放入机床卡盘，按下绿色的启动键。
整个过程耗时不到十秒。
她不需要看纸质图纸，不需要手动测量公差。
所有的热膨胀位移补偿指令，由一千多公里外的燕京盘古超算中心实时下发。
她只需要执行最基础的物理上下料。
下班的电子铃声在厂区内准时响起。
王桂芬按下机床的暂停待机键，脱下手套放在控制台上，车间主任李诚拿着一叠出勤表走了进来。
“各位，静一静。”李诚站在通道中间说话。
“马上要过年了，接总厂通知，咱们接了十五万套昆仑轿车底盘液压阀的紧急订单。
今年春节厂里不停工。
除夕到大年初三，这四天留厂值班的，基本工资按平时三倍发，计件单价上浮百分之五十。”
车间里的几十名工人交头接耳，没有抱怨。
在过去加班是强制的，且经常克扣工时费。
现在启航的薪资直接通过后台结算，精确到每一件合格品，没有任何主管敢在盘古系统的眼皮底下做假账。
“主任，我报名留厂。”王桂芬第一个举手。
李诚在表格上勾了一笔。
“行，老规矩，留厂的去食堂登记加餐。”
王桂芬走出车间，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她顺着厂区宽阔的水泥路，走向三个月前刚刚落成的三号职工宿舍楼。
这是一栋六层高的砖混结构建筑，外墙刷着白漆，每层有十二个房间。
她走到三楼的走廊尽头，掏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大约十五平方米，地面铺着瓷砖，靠墙放着一张高低床，另一侧是一张木质书桌，房间内部带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
这在以前那种几十人挤大通铺，排队上公厕的旧厂时代，是无法想象的居住条件。
书桌前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正在做数学作业。
“丫头，妈回来了。”王桂芬放下手里的水杯。
女孩转过头，放下手里的圆珠笔。
“妈，这边的题我都做完了，明天能去老街买两本辅导书吗？”
“明天周末，妈带你去买，再带你去东门吃顿好的。”王桂芬摸了摸女儿的头。
半个月前，王桂芬拿到了十二月的工资条。
底薪加计件，她整整拿了一千四百五十元。
发薪的第二天，她请了一天假，坐长途大巴回了一趟老家，把在县城寄宿的女儿接到了东莞。
华星电子厂凭借启航核心供应商的资质，直接跟当地教育局谈妥了借读名额。
她的女儿下个学期，就能在镇上的公立中学念书。
这曾是王桂芬在南方打工七年的全部动力，如今终于实现。
同一时间，深市宝安区，顺达五金厂。
厂长陈秀芬站在厂区后方的一大片空地上。
三台黄色的大型挖掘机正在作业，将原本的荒地推平压实。
几辆满载红砖和水泥的泰山轻卡停在路边，卸货工人正将建筑材料码放在指定区域。
“陈厂长，场地月底就能全部硬化完，你订的那批天工机床随时可以落装。”
工程队老赵拿着施工图纸走过来。
“越快越好，电网那边我已经交完增容费了。”陈秀芬坚决的说道。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厂房门口。
车门推开，外贸公司的副经理刘强柱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大兴土木的施工现场，脸色显得有些尴尬。
三个月前，刘强柱在这个厂子里威胁过陈秀芬，强行压低单价并延长账期。
当时陈秀芬用盘古系统的直连结算，让他吃了闭门羹。
今天刘强柱找上门，态度完全改变。
“陈姐，忙着呢？”刘强柱满脸堆笑地走到陈秀芬面前。
陈秀芬转过身，看着刘强柱。
“刘经理今天不用去那些日资厂谈业务了？”
刘强柱叹了一口气。
“别提了，日本那边现在卡配件卡得严，海外订单大面积违约。
我这公司手头有三个马来西亚那边的外贸单子，人家点名要用华夏出产的精密齿轮和半轴套管。”
“陈姐，我知道你这儿全是天工机床，公差做得极准，咱们以前有点误会，这次这三个单子，单价我给你按原价走，结款周期一个月，你看能接不？”
陈秀芬没有立刻拒绝。
她走到旁边的办公桌前，打开一台黑色的终端设备，这是启航发给核心代工厂的企业级网关。
陈秀芬输入密码，调出排期页面。
“刘经理，你自己看一眼。”
刘强柱凑过头。
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从燕京盘古系统自动下发的切削任务。
订单需求已经排到了明年六月份。
每一笔订单的后面，都清晰地标注着结款状态：验收后二十四小时直达对公账户。
“我的机床一天二十四小时转，连启航自己的零件都做不过来。
你那一个月的结款周期，我这儿的工人都不答应。”
陈秀芬合上终端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