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微米。
直接脱模的粗坯数据。
楚建国摘下透镜。
常规烧结工艺出炉的毛坯面，误差全部在毫米级别以上。
需要耗费数月时间，动用重型磨床进行破坏性粗磨，才能勉强进入微米量级。
现在，这块体型巨大的碳化硅，凭借盘古系统控制的模具物理精度，和微秒级的降温微操，出炉瞬间跨入微米门槛。
它清零了半年的粗加工工期。
楚建国走近毛坯。
“韩栋拿出的底层数据是真实的。”楚建国转身看向陈建业。
“盘古系统的非线性温度控制模型，跨越了我们的认知。
材料这关，已经彻底打通了。”
楚建国走回干涉仪旁。
“十五微米距离最终的五纳米红线，还有整整三个数量级的死角。”楚建国直视陈建业。
“碳化硅太硬，极度容易产生亚表面微裂纹，你们那台机床在哪？”
“大兴超级工厂，精密加工一号车间。”陈建业平铺直述。
“天工重型机床完成带载测试。”
楚建国转身走向车门。
“设备装车，去超级工厂。
我要查验那台超级计算机怎么把这块粗铁压进五纳米的极限区域。”
下午三点。
重型半挂运输车载着这块1.8吨的主镜毛坯，在两辆武警防暴车的贴身护送下，停入大兴超级工厂卸货区。
精密加工一号车间的重型防爆门滑开。
韩栋站在车间内，身旁是专门打造的天工重型机床。
机床主轴没有任何机械接触部件，整体悬浮于空气之中。
六百个高功率电磁线圈，将其锁死在中心物理坐标上。
陆先进指挥工人，将碳化硅主镜转移至下方的数控旋转托盘。
楚建国带队踏入车间，立刻锁定那台违背传统力学的悬浮主轴。
他走到主控面板前，注视屏幕上高频刷新的电磁力平衡反馈数据。
“磁悬浮主轴。”楚建国眼皮剧烈跳动。
“传统轴承的机械跳动无法满足五纳米的抛光环境。”韩栋看向楚建国。
“这是启航为抛光定制的物理硬件底座。”
楚建国看透其中的技术鸿沟。
切断机械接触，确实能清零微观震动。
但失去物理刚性支撑，主轴在抛光时遭遇切削阻力必定发生偏移。
维持平衡需要庞大且瞬时的算力，去控制电磁力进行反向力矩补偿。
楚建国没有争辩，对助手下达操作指令。
“注入长春光机所的磁流变抛光液，干涉仪探头接入机床自检系统。”
助手开启密封不锈钢罐体，内部装载着中科院绝密级别的抛光液样本。
液体内悬浮着极细微的磁性颗粒与金刚石微粉。
在磁场作用下，这些液体会瞬间具备极高的屈服应力，成为一把贴合主镜曲面的软体削刀。
管路连接就位。
干涉仪探头锁死在机床侧方的检测机械臂末端。
燕京超算主节点内，陆佳杰完成大兴工厂数据端口的物理连通。
“韩总，底层设备对接完成，盘古系统接管磁流变控制矩阵单元。”
陆佳杰的报告声在车间广播内回荡。
韩栋走到天工重型机床的启动控制台前。
“加工程序接入。”韩栋按下红色执行键。
车间内骤然响起高频的电磁激荡撕裂声。
磁悬浮主轴启动旋转。
转速在五秒内拉升至每分钟一千转极值，没有丝毫机械摩擦噪音。
抛光液喷嘴垂直降下，悬停在距离碳化硅表面三毫米处。
管路加压，黑褐色的磁流变抛光液高速喷射。
接触主镜表面的瞬间，主轴电磁线圈释放出强劲的交变磁场。
抛光液瞬间硬化，结成一层高强度的抛光薄膜。
主轴施加下压力，抛光膜在碳化硅表面展开高速摩擦。
物理阻力爆发，反向切削力顺着主轴传递至机床定子。
原本悬浮绝对静止的金属转子，发生0.01毫米的微距偏移。
盘古系统在0.001秒内抓取偏移数据。
系统指令X轴方向的三个电磁线圈，激增三十安培电流，形成反向磁场排斥力。
转子瞬间被压回物理中心坐标。
肉眼和听觉完全无法捕捉这一过程。
主控屏幕上疯狂跳动的电流波峰，证明了盘古系统正在以每秒八千次的频率，进行极度暴力的电磁微操抗衡。
纯粹的算力碾压，硬扛物理世界的切削阻抗。
楚建国盯着屏幕上的主轴偏摆峰值数据。
代表偏摆量的折线压在横坐标零点区域，最大偏差读数不超过一点五纳米。
楚建国呼吸停滞。
这种级别的毫秒级硬件锁死控制力，突破了当今工业界控制理论的边界！
抛光进度缓慢推进。
每一遍全覆盖抛光耗时六个小时。
机床侧边的干涉仪探头，每隔五分钟执行一次区域扫掠，将面形实测点云上传盘古。
盘古依据误差地形图，实时重写下一次抛光路径的液压值与磁场强度。
削减波峰，避让低谷。
第一遍抛光完毕，干涉仪吐出读数。
“均方根误差十二微米。”
六个小时高强度切削，仅消除三微米的材料起伏，碳化硅的物理硬度构成顽固的阻碍。
韩栋注视数据面板，没有任何指示。
第二遍抛光指令自动下发。
车间进入极度枯燥的监控周期。
所有人明白，这是算力与时间对极硬材质的钝刀子割肉。
夜幕笼罩大兴工厂。
工厂安保级别拉升，内卫部队启动外围持枪巡查。
这块四米的碳化硅毛坯，升级为国家航天战略的顶级机密资产。
三昼夜流逝。
第四十八遍抛光程序走到终点。
车间空气因高功率交变磁场的作用，高浓度的臭氧气味很明显。
楚建国稳坐在监控椅上，视线紧贴干涉仪数据显示端。
“探头启动全域扫描。”陆先进下令。
机械臂搭载干涉仪探头，在静止的碳化硅主镜表面匀速移动，红色探测光网交织。
全场目光汇聚主显示器。
进度条向百分之百刻度缓慢填充。
韩栋站立在控制台正中，双臂环抱。
进度条满载，数据建模终结。
一张平滑的三维彩色等高线地形图跃上屏幕。
全图展现代表绝对平整的冷蓝色调，没有任何误差波峰的红黄警戒色块。
屏幕右下角，白色字符跳动定格。
【口径：4.02米】
【面形精度：4.8纳米】
四点八纳米。
击穿了五纳米的苛刻红线！
踩碎了美国哈勃空间望远镜的极限精度壁垒！
楚建国猛然站起，身躯压在控制台边缘，瞳孔死锁那个数字。
数值停止跳动，物理测绘结果不容置疑。
在直径超过四米的极硬碳化硅曲面上，最高点与最低点的起伏落差，等同于几根脱氧核糖核酸链条的宽度！
楚建国面部肌肉抽搐。
他倾注一生构建的光学制造常识体系，在这个充斥着机械轰鸣的民营车间里，被庞大的服务器阵列以绝对霸道的姿态彻底撕碎！
“韩院长。”楚建国侧身面向韩栋。
称呼的转换极为干脆，没有任何固有的清高与防备。
“这块主镜，如果拿到国际靶场测算光学分辨率。”
“足以在地月三十八万公里的距离上，看清月球表面的一根火柴！”
“不够。”韩栋摇了摇头说道。
“这只是毛坯抛光，上天之前，必须承受极端超低温和宇宙高能射线。
启航还要进行铝镁反射复合镀层，以及背部柔性支撑机构的力学装配。”
韩栋转身，向陆佳杰传达新指令。
“命令研究院的涂层专家组，接管主节点部分算力，进行镀层真空物理推演。”
“传我的话，镀层厚度的绝对均匀性，公差锁死在0.5纳米以内。”
指令下达完毕，韩栋走向防爆门。
他构建的技术统治秩序刚刚完成物理奠基。
旧的经验法则可以留存，但在启航，算力决定一切物理规律的实际走向。
第一枪炸响。
整个华夏航天体系的底层架构，即将迎来算力洪流的暴力重装。
太空深处的极端物理环境，随着主镜的打磨成型，迎来了真正的探视者。
四米主镜仅是建立权威的起点。
围绕它展开的巨系统工程装配，即将面对整个宇宙真空的毁灭性考验。
前所未有的工程数据革命，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