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在主控屏幕上定格，四点八纳米。
楚建国转身，脚步急促地走到干涉仪数据端口旁。
他看着屏幕上的三维彩色等高线地形图，长春光机所的四名光学专家挤在他的身侧，呼吸急促。
“韩院长。”楚建国直起身。
“停机吧，四点八纳米，超过了设计红线，主镜抛光可以结束了，咱们保住现有的形面，马上转入镀膜工序。”
楚建国在光学领域摸爬滚打三十年。
他深知玻璃与陶瓷材料，在纳米级加工中的诡异物理特性。
一旦跨入五纳米的禁区，每向下压榨零点一纳米，材料表面的微观应力就会成倍反噬。
多磨一圈，极有可能破坏掉原本平整的区域，导致精度发生断崖式倒退。
见好就收，这是传统精密制造的铁律。
“陆先进。”韩栋下达口令。
“碳化硅主镜边缘二十厘米区域，存在零点七纳米的翘曲。
调集盘古剩余可用算力，对该区域切向应力进行三次补偿推演。”
楚建国面色骤变。
“韩栋！你不能拿这块毛坯冒险！”楚建国大步走向韩栋。
“零点七纳米的翘曲，是材料自重导致的正常垂度变形。这是地球重力环境下的物理常数！
你强行去抹平它，主镜进入太空微重力环境后，边缘会产生反向应力释放，整个形面会彻底毁掉！”
韩栋侧过头，直视楚建国。
“楚总工，你说的物理常数，是基于机械主轴加工时的应力释放模型。”韩栋淡淡的说道。
“盘古系统在十五分钟前，已经重构了微重力环境下的面形演变数据。
它不仅计算了现在的地球重力，还把近地轨道六百公里高度的失重状态，以及宇宙背景辐射产生的热形变，全部反向写入了磁流变抛光液的切削路径里。”
韩栋指向磁悬浮主轴。
“盘古现在要做的，是在地球上，提前刻出一道太空中才会生效的应力补偿槽，接管抛光程序。”
陆佳杰在通讯频道内给出回应：“算力重定向完毕，磁流变单元重启。”
高功率交变磁场再次拉升。主轴无声降下。
黑褐色的磁流变液喷射在碳化硅主镜边缘。
主轴只在最外围的二十厘米环带，进行极小范围的微动。
系统摒弃了全域扫描，直接将电流反馈频率拉升至每秒一万两千次。
盘古系统正在以绝对暴力的数据碾压，对抗微观层面的物理固化。
十五分钟后，主轴抬升，抛光液回收。
“进行最终全域扫描。”韩栋下令。
干涉仪探头重新激，红色光束再次覆盖四米的巨大镜面。
进度条缓慢推进，这一次，每一名在场的专家都屏住了呼吸
全图生成。
彩色地形图上的最后几块微小浅绿色块消失，整个屏幕化作绝对无瑕的冷蓝色调。
右下角的白色字符疯狂跳动，最终凝固。
【口径：4.02米】
【面形精度：4.2纳米RMS】
楚建国手中的记录板掉落在防静电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点二纳米！
他非常清楚这个数字在人类现存光学史上的坐标！
大洋彼岸的美国航天局，花费百亿美元打造的哈勃空间望远镜，它的主镜口径是2.4米，面形精度是10纳米RMS。
启航用一块4米口径的碳化硅，把口径拉大了1.6倍，同时，把面形精度向物理尽头推进了整整2.4倍！
根据瑞利判据的理论测算，这块镜子的光学分辨率，足以秒杀地球轨道上的任何一台观测设备！
“记录数据入库备案。”韩栋转身走向车间侧方的除尘通道。
“通知涂层专家组，三个小时后，启动大兴军工基地的真空蒸镀室，主镜准备转移。”
四个小时后。
大兴军工基地地下三层，特级无尘真空镀膜车间。
4米口径的主镜，被安置在一个巨大的不锈钢真空腔体内。
腔体呈现球状，内部排布着十二个高能电子束蒸发源。
涂层专家组的十二名成员坐在外围控制台前，双手快速确认各项设备状态。
碳化硅虽然硬度极高、形面完美，但它本身的反射率并不足以满足深空微弱光子的捕捉需求。
必须在其表面均匀镀上一层铝金属反射膜，并在外层覆盖二氧化硅保护膜，防止太空气体分子与高能粒子的侵蚀。
镀膜难点只有一个：均匀。
在4米口径的平面上，如果膜层厚度存在几纳米的偏差，之前耗费庞大算力压榨出的4.2纳米面形精度，就会被彻底破坏。
“腔体抽气开始。”涂层组组长高明亮大声汇报。
重型真空泵组全功率运转。
腔体内部气压迅速直线下降，直接突破10的负六次方托。
这是接近深空宇宙真空度的极高标准。
韩栋站在主控屏前，陆佳杰完成算力端口的二次接入。
“盘古系统接管电子束蒸发枪序列。”陆佳杰敲击回车。
“高纯铝靶材就位。”
高明亮看着屏幕上的控制曲线。
“韩院长，传统蒸镀工艺依靠探头监测石英晶体的震荡频率来计算厚度，人工干预关停电子枪，这种方式存在半秒左右的物理延迟。”
“盘古不用石英探头。”韩栋说道。
“系统已经建立了蒸发腔体内的三维气体分子运动学模型。”
韩栋按下镀膜启动键。
腔体内部，十二个电子束蒸发枪同时激发出刺目的蓝光。
高纯度铝靶材在瞬间被数千度的高温蒸发，化作极其细微的铝原子蒸汽。
盘古系统直接跳过了物理探测设备的反馈延迟。
它利用底层算力，精确计算出每一个铝原子的抛射轨道、飞行速度以及凝结在碳化硅表面的附着力。
系统控制着腔体内部布置的特种磁场偏转矩阵，通过微调磁场强度，改变铝原子流的散射方向。
控制台上的数据以毫秒级刷新，屏幕上构建出一个虚拟的分子沉积厚度图。
十三分二十秒。
所有电子束蒸发枪在同一微秒内瞬间断电。
磁场偏转矩阵释放出逆向脉冲，将空气中剩余未附着的铝原子，瞬间扫向腔体底部的废料收集槽。
多余的一点铝渣都没有留在主镜上。
“反射层沉积完毕。”陆佳杰报出系统评估数值。
“厚度恒定在八十纳米，全域均方根公差零点三纳米。”
高明亮听到零点三纳米这个数据，整个人一怔。
人工经验与传感器叠加的公差，通常在三到五纳米徘徊。
盘古直接在原子飞行阶段进行拦截分配，把公差压进零点五纳米的绝壁之下。
“不间断，启动二氧化硅靶材，蒸镀保护层。”韩栋没有给出任何反应时间。
程序无缝衔接。
二氧化硅保护层经过六分钟的轰击沉积，稳稳覆盖在铝层之上。
厚度二十五纳米，公差零点二纳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