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腔体开始缓慢充入高纯度氮气，恢复常压。
一个小时后，真空腔体的巨型舱门在液压推杆的作用下缓慢开启。
车间内的白光顺着门缝钻入腔体。
静止在托架上的四米主镜，在这一刻展露出它的全貌。
原本深灰色的碳化硅粗糙表面消失，化作一个极致平整的金属反射面。
车间顶部的网格状灯管投影落在镜面上。
反射出的倒影锐利、清晰，没有产生任何散射或者形变导致的扭曲。
光线打在上面，给人一种极度深邃的视觉错觉。
楚建国走到腔体边缘，拿出便携式光电分光光度计探头，对准主镜中心，高明亮在另一侧打开接收端。
滴。
仪器发出清脆的读数声。
“可见光波段综合反射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七。”楚建国盯着仪器屏幕读出数值。
作为华夏第一代光学人，他曾经面对西方对华夏的光学仪器封锁，只能带着学徒在车间里用手摇研磨机一块一块去碰运气。
如今，一台全方位碾压人类顶尖光学工艺的巨镜，就在他的眼前诞生。
“韩院长。”楚建国转过身，极为郑重的说道。
“我现在彻底明白，科工局为什么要把太空研究院的指挥权交给你。
你用算力把我们这些人几十年的经验认知全颠覆了。”
楚建国指着腔体内的镜子。
“这面镜子，是华夏制造在基础物理规则上的反向牵制。
它不能留在地面，必须把它送上天，它应该去审视太阳系外的星系。”
“会有上天的那一天。”韩栋回应。
“大兴军工基地马上开启氮气恒温封装程序，它将作为研究院的技术底座进行一级封存。”
三天后。
燕京，科工局大院。
一辆启航昆仑轿车直接驶出大院，沿高速公路一路疾驰，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大兴启航超级工厂。
科工局局长杨振华推开车门。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司机留在车内，韩栋在行政大楼楼下等候。
“走，带我去看看你给研究院立的那个镇馆之宝。”杨振华有些迫不及待。
两人穿过最高安保级别的安检门，乘坐专用电梯下达地下恒温封存库。
库房大门开启。
防尘玻璃罩内，这面四米的巨镜静静竖立在大型液压支架上。
杨振华站在玻璃罩外，定定地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镜，随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韩栋。
“你们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打破了美国人花费十几年建立的光学霸权。”杨振华激动地说道。
“美国航天局为了造哈勃，专门搞了一个波音牵头的财团进行工艺攻关。
你韩栋带着六十个人，在燕京就给搞定了！”
“我今天来，不是来发奖状的。”杨振华手指在玻璃外罩上。
“这面镜子造出来了，如果只把它当个展品放在这里，那是对国家资源的极度犯罪。”
杨振华下达最高指示。
“这面镜子，必须上天。”
韩栋翻开手中的文件。
《国家大型空间天文台一期总体规划预研方案》。
“我要求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立刻启动围绕这块四米主镜的空间望远镜总体设计。”杨振华坚决的说道。
“光电传感器矩阵、陀螺仪姿态控制系统、星载计算机架构。
我要你用盘古系统，把整台望远镜的物理图纸全部算出来！”
韩栋看完文件的最后一页，将其合上。
“杨局长，盘古可以生成全套图纸，天工系列机床可以制造所有核心零件。”
韩栋的语气极度客观，切中核心。
“但这面镜子口径达到四米，如果要配套外围的热控组件、遮阳板、桁架结构，整台望远镜的体积将超过十五米，发射总重量将突破十五吨。”
韩栋抛出锁死一切的物理硬件悬念。
“现在咱们现役运载能力最强的长三乙运载火箭，近地轨道极限运载能力不足十二吨。
长征二号F型火箭也达不到这个推力。”
韩栋抬起目光。
“现有的火箭体系，连这台望远镜的壳子都举不起来。
就算把它送到太空，近地轨道的稀薄大气阻力，也会让这个庞然大物在半年内轨道衰减坠入大气层烧毁。
现役的星上燃料储罐，根本无法提供长期轨道维持的动力。”
杨振华沉默了片刻，他深知航天目前面临的整体运载瓶颈。
造出了世界上最锐利的眼睛，却没有足够强壮的手臂把它举到星空。
“运载火箭推力不足，这是航天一院和动力所的责任。”杨振华无奈的说道。
“但是，这不能成为拖延总体设计的借口。
你韩栋既然能用算力把材料的底线砸穿，那就在图纸阶段，把火箭的上限给我倒逼出来！”
杨振华大步走向库房出口。
“启航全面接管空间望远镜的物理架构推演。
图纸出来后，拿着数据去让航天一院改长征系列火箭的设计！
他们要是推力上不去，你就把火箭的图纸也放进盘古系统里去重构！”
……
一周后。
启航大厦，太空技术研究院的封闭会议室大门紧闭。
门外有两名内卫人员站岗，任何未经授权的电子设备，全部被存放在信号屏蔽柜中。
六十五名国内顶尖专家分列长形会议桌两侧。
航天科技集团载荷总体室主任张国忠站立在投影幕布前。
他手里拿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屏幕上的一张复杂机械结构图上。
“主镜在太空中脱离地球重力，加上向阳面一百二十摄氏度、背阴面零下一百八十摄氏度的极端温差，以及长征火箭发射时产生的高频振动残余应力释放。”
张国忠切掉幻灯片，放出一组数据曲线。
“根据动力学仿真，这块四米口径的主镜，入轨后必然发生不可预测的微观形变。”
“如果不干预，此前在大兴工厂抛光出的4.2纳米面型精度将彻底失效，进入探测器焦平面的光线会散成一团迷雾。”
张国忠在发言台上点出核心问题，调出最终方案图。
“我们的解决方案，参考美国哈勃望远镜的空间桁架力学控制，在主镜背面呈环形阵列安装三百个压电陶瓷促动器。”
光点打在图纸背部的密密麻麻的小圆点上。
“探测器发现失焦，地面发送指令，促动器施加推力或拉力，对主镜背部进行物理顶推，强行改变镜面曲率，补偿光学误差。”
张国忠关掉激光笔，准备坐下。
楚建国直接推开椅子站直身体，他沉着脸看向张国忠。
“张主任，这是谬论。”楚建国开口毫不留情。
会议室内气氛瞬间紧绷。
张国忠心中腹诽：
这老楚今天火气这么大？背部促动器补偿是在轨空间光学的通用法则，怎么就谬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