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科工局绝密会议室。
长方形会议桌两侧，茶杯冒着热气，无人去碰。
杨振华坐在首位，眉头深锁。
韩栋坐在他左手第一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对面是航天科技集团总工程师赵国锋，以及长春光机所总工楚建国。
后排坐着航天一院总体室主任张国忠，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将几份打印好的装订报告分发到各位大佬面前。
距离大兴基地那面四米主镜和十亿像素CCD诞生，已经过去二十天。
光电载荷的胜利，把最沉重的压力甩给了航天运载系统。
张国忠走到幕布前，打开投影仪，一张巨大的长征三号乙运载火箭剖面图打在屏幕上。
“过去二十天，航天一院动用了所有超算资源，对望远镜的上天方案进行了三百次轨道与气动模拟。”
张国忠拿起激光笔，红点打在火箭顶部的整流罩位置。
“物理鸿沟无法跨越。”张国忠给出结论。
“长征三号乙是我国目前推力最大的火箭，它的近地轨道极限运力是11.5吨，整流罩最大内径3.3米。”
张国忠手指滑向旁边那张四米碳化硅主镜的照片。
“而启航集团送来的这台空间望远镜，算上柔性支撑系统和外围热控板，最大外径达到4.6米，总重量15.2吨。”
张国忠看向在场所有人。
“差了将近四吨的运力，整流罩直径差了1.3米。”
“我们尝试把整流罩扩径到4.8米，但气动风洞数据表明，头部骤然放大，会导致火箭在跨越音障时，前端空气阻力呈几何级数飙升。
气动弯矩会直接折断细长的长三乙箭体，这不是增加发动机推力就能解决的，是整体力学骨架的崩塌。”
张国忠关掉投影，坐回后排。
他用这组冰冷的数据，给这场航天发射判了不现实的结论。
装不下，推不动，飞不起来。
赵国锋翻开面前的报告，看了一眼扉页，合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赵国锋靠向椅背，两鬓斑白，眼神深邃。
“货太大，车太小。”
“韩院长，启航能在微观尺度上创造奇迹，我赵某人打心底佩服。但火箭是一套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宏观巨系统。”
赵国锋看向韩栋。
“长三乙是我们几代航天人，在发射场上炸了几次、流了血才换来的成熟型号。
它的每一根管路、每一块蒙皮厚度，都是用命蹚出来的。它不能为了搭载一台望远镜，去冒散架的风险。”
杨振华敲了敲桌子：“国锋同志，说解决方案。”
赵国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务实方案，削足适履。”赵国锋抛出底牌。
“把主镜口径从4米，缩减到2.5米，同时阉割部分柔性支撑系统，把载荷总重量压在8吨以内。”
“这样主镜刚好能塞进长三乙现有的3.3米标准整流罩。
8吨的重量，现有的发动机推力完全够用，不需要改火箭的任何一处气动外形，确保百分之百发射成功。”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楚建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桌面。
“放屁！”楚建国双眼通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缩减到2.5米？赵总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国锋面不改色，静静看着楚建国。
“你当这是菜市场切猪肉，多一块少一块都行？”楚建国指着赵国锋的鼻子。
“光学望远镜的集光能力，是跟口径的平方成正比的。4米的主镜，进光量是2.5米的2.56倍！已经达到了世界最先进水平！”
楚建国大步走到白板前，抄起马克笔快速写下一串公式。
“口径缩水到2.5米，这台望远镜的极限分辨率会直接腰斩，暗弱星系的探测能力断崖式下跌。
它在天上能看到的东西，连那面4米镜子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楚建国扔掉笔，猛然转身。
“那块4米的碳化硅，4.2纳米的面型精度，还有那块十亿像素的完美CCD。
那是华夏工业界，硬生生砸穿物理定律才搞出来的绝世神器！”
“你现在为了将就落后的火箭，去阉割这国之重器？为了迎合老破车，把发动机砸碎？”楚建国盯着赵国锋。
“牺牲主镜等于牺牲航天的核心使命！我绝不签字！”
一时间，气氛有些焦灼。
这是航天载荷方与运载方的百年矛盾。
载荷永远嫌火箭推力小，火箭永远嫌载荷太重。
赵国锋叹了口气，他理解楚建国的不甘，但他有他的底线。
“建国同志，你以为我不想把那面4米的镜子送上去？”赵国锋语气威严。
“那你告诉我，怎么送？拿什么推？”
“要推15吨的载荷，要顶着4.8米的整流罩跨音速，国内现役的YF-75氢氧发动机推力根本不够。
唯一的出路，是重新研发五十吨级以上的大推力液氧煤油发动机，重新设计芯级直径达到五米的新型火箭！”
赵国锋双手压在桌面上。
“新发立项，到冷态试车，再到首飞，就算有启航的超算帮忙，至少需要十年！长春光机所等得起十年吗？”赵国锋反问。
楚建国一时语塞。
十年。
十年后美国人的下一代太空望远镜也许就升空了，华夏航天在这场深空竞赛中将彻底出局。
死局。
杨振华捏了捏眉心。他看向韩栋。
从会议开始，韩栋一言不发，手里的笔一直在指间平稳翻转。
“韩院长，你怎么看？”杨振华问。
签字笔在韩栋指尖停住。
“载荷绝不缩水。”韩栋看着众人，果断说道。
“大兴造出来的东西，少一微米都不行，问题在火箭端解决。”
赵国锋被气笑了。
他看向韩栋，觉得这个在微观领域创造奇迹的年轻人，终于在宏观巨系统面前暴露出狂妄的无知。
“韩院长，物理学不归你管。”赵国锋指着张国忠的报告。
“十五吨的重量摆在这，推力就这么多，推不动就是推不动。怎么解决？你让盘古系统凭空给火箭变出四吨的运力来？”
“盘古变不出推力。”
韩栋站起身，走到张国忠的电脑前，按下几组按键，将权限接入燕京大同双节点超算网络。
“但盘古能优化火箭。”韩栋转头，冷冷看着赵国锋。
大屏幕瞬间亮起，屏幕上出现了一枚长征三号乙火箭的三维结构透视图。
“赵总工，重新造一枚新火箭确实需要十年，但我们不需要造新火箭，也不需要换新发动机。”
韩栋敲击键盘，火箭的三维图瞬间被解构成无数的零部件。
“只需要用启航的精密制造能力，把老火箭重新洗一遍。”
“张主任，报一下长三乙火箭空箭的结构总质量。”韩栋看向张国忠。
张国忠愣了一下，职业本能让他脱口而出：
“不含燃料和有效载荷，全箭干质量大约是24吨。”
“这24吨里，燃料储箱的壳体蒙皮，占了多少？”韩栋追问。
“大概8.5吨。”张国忠回答。
韩栋打了个响指，陆佳杰在后台操作。
大屏幕上，长三乙那巨大的圆柱形燃料储箱被单独提取出来放大。
“8.5吨的铝合金壳体。”韩栋看着屏幕。
“张主任，长三乙的储箱蒙皮，用的是化学铣切工艺，对吧？”
张国忠点头：“对，在铝板表面贴上抗蚀胶，刻出加强筋的网格形状，然后进酸碱槽里腐蚀，把多余的铝咬掉，留下网格加强筋。”
韩栋调出盘古系统的一份微观扫描报告，投在屏幕上。
那是某批次化铣铝合金蒙皮的三坐标激光扫描热力图，整个蒙皮的厚度不均，出现坑洼的波浪状。
“化铣工艺，靠酸碱溶液的浓度和时间来控制厚度。”韩栋指着那张热力图。
“这种落后工艺的极差很大，图纸上要求最薄的地方是1.5毫米，化铣厂的工人怕腐蚀过头，导致蒙皮报废或者在发射时爆裂，硬生生把平均厚度留到了2.2毫米！”
张国忠低头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