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国内航天制造业心照不宣的秘密。
工艺差，废品率高，为了保证强度，只能把件往厚了做。
“还有焊缝。”韩栋切出下一张图，图上是储箱段拼接时的氩弧焊焊缝显微图。
“传统氩弧焊，高温融化铝合金，焊缝处的金属晶粒粗大，导致强度锐减，只有母材的60%，为了补足强度，总体设计室是怎么干的？”
“加厚焊缝区域的壁厚，并在接头处增加金属垫板。”赵国锋接话，声音微沉，他意识到了韩栋要干什么。
“没错，加厚垫板。”
“加工精度不够，就用重量去填！焊接强度不够，就加铁皮去补！火箭在飞行过程中要承受复杂的弯矩，因为算不准受力极值，就在整个箭体上大面积铺设加强筋！”
韩栋的语速骤然加快，字字诛心。
“赵总工，长三乙那24吨的空箭死重里，有至少百分之三十，是纯粹的无效重量！是你们为了对抗落后制造工艺带来的误差，而被迫堆叠上去的安全冗余！”
杨振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些为对抗制造缺陷而额外增加的死重，在天上就是毫无意义的累赘。”
“发动机烧掉的燃料，全用来推这些因为心虚而加上去的材料。”
赵国锋呼吸急促，老一代航天人的尊严被当面剥开。
“这是系统工程的必须条件！”赵国锋厉声反驳。
“没有这些冗余，箭体在跨音速的剧烈震颤中就会解体！你以为我愿意造那么重吗？
工业基础摆在这里，不加厚，谁敢保证哪条焊缝里没有气孔？谁敢保证哪块蒙皮不会撕裂！”
“我敢保证。”韩栋的话如雷贯耳。
韩栋在键盘上按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的盘古沙箱启动。
“大兴超级工厂，天工九代五轴龙门铣床已完成工艺解构。大兴军工基地，天工特种摩擦焊设备组网完毕。”
屏幕上跳出一套完全颠覆常理的火箭壳体模拟加工视频。
“放弃落后的化学腐蚀。
所有燃料储箱的蒙皮，全部采用天工机床进行纳米级五轴机械铣削。”
韩栋指向视频中高速旋转的主轴。
“盘古系统根据火箭上升段的真实气动受力数据，生成等应力蒙皮微观雕刻算法。”
视频中，一块铝合金厚板在铣刀的切削下快速变薄，但这并不是均匀变薄。
“应力集中的区域，厚度保留2.0毫米，受力盲区直接铣削到极限的0.8毫米，没有任何一克的铝材被浪费，所有壁厚全部卡在理论临界点上！”
韩栋抛出第一项技术升级。
“这一项，能把单发长三乙的壳体重量，削掉2.1吨。”
张国忠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迅速在纸上演算这个数字的可能性。
如果是绝对无误差的数控加工，2.1吨的削减完全在物理力学框架内！
“第二项，淘汰氩弧焊。全面引入启航研发的高频电磁搅拌摩擦焊。”
大屏幕上出现另一种设备的运作图，一个高速旋转的特种合金搅拌头，压在两块铝合金板的接缝处。
“不加热熔化，而是通过剧烈的高频物理摩擦，让铝合金晶体进入塑性流变状态，强行把两块板的原子揉捏在一起！”
韩栋调出焊缝强度对比数据。
“没有气孔，没有热裂纹，接头强度达到母材的98%以上。
这样不用再额外加厚接头，不用再垫加强板！”
“这又能抠出0.9吨。”韩栋报出第二个数字。
赵国锋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些完美融合的铝原子晶格热力图，内心的工程底线在受到猛烈冲击。
“第三项，也是最关键的一项。”韩栋调出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格力学图。
“4.8米的超大整流罩带来的气动弯矩问题。”
“张主任说弯矩会折断细长的箭体这没有错，因为传统的箭体刚性分布是均匀的。”
韩栋切入系统工程的深水区。
“不改火箭外形，用盘古算力，重新计算长三乙箭体的固有共振频率。”
屏幕上的长三乙模型开始剧烈扭动，模拟跨音速震颤。
“盘古系统在三十分钟前跑出了结果。
通过微调天工机床在铣削网格加强筋时的角度和密度，让箭体下半部分的刚度，保持非线性的阶梯状增强。
不需要增加一克重量，利用不同刚度区的物理退让，把顶端传导下来的气动弯矩，像打太极一样层层化解掉！”
演示结束。
屏幕上出现了一枚全新的长征三号乙模型。
外形与之前毫无二致，但内部结构已被完全重构。
“全箭空重，从24吨降至19.8吨。”韩栋指着最终数据，给出致命一击。
“抠出来4.2吨的重量。”
“这4.2吨的死重被去掉了，火箭的推力没变。”韩栋走到赵国锋面前。
“那省下来的这4.2吨推力，用来干什么？”
“用来推四米太空望远镜。”楚建国接上话茬，满脸通红，激动得声音发颤。
他听懂了韩栋的逻辑。
不加发动机推力，就把火箭自己砍去4吨冗余，腾出来的运力，刚好填平载荷超重的死结！
张国忠目不转睛的看着屏幕上的应力图。
“韩院长，这种等应力蒙皮雕刻和变刚度结构网络，需要非常恐怖的加工一致性。
几百个平方的蒙皮，只要有一处下刀深了0.1毫米，薄弱点在天上就会撕成碎片！”
“启航的大兴超级工厂，公差单位是微米，纳米级下压反馈。”韩栋转头看向张国忠。
“只要算力敢画，机床就敢刻，绝不存在手抖。”
赵国锋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份所谓的务实方案，纸上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眼睛。
几十年来，航天人习惯了带着沉重的镣铐跳舞，习惯了用增加重量来掩盖基础工业的粗糙。
他们从来不敢想象，当制造精度被推向绝对极限时，那些原本被视为不可侵犯的系统底线，竟然全都是落后带来的遮羞布。
精密制造反向释放冗余。
用变态的工艺压榨，强行拉高运力天花板。
赵国锋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了先前的抵触，而是对全新工业时代的敬畏。
“韩院长。”赵国锋似乎还有些疑问。
“如果大兴工厂的加工精度，达不到盘古系统算出的理论数值，如果在天上因为蒙皮厚度问题炸了，谁负责？”
“我负责。”韩栋没有半秒犹豫。
“启航以全盘技术资产作保。”
杨振华拍了下椅子扶手，激动地站起身，目光如炬
“好！”
“畏首畏尾难有作为，既然启航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咱们就敢把天翻过来！”
杨振华看着赵国锋。
“国锋同志，散会后，立刻以科工局名义下发绝密文件。
航天一院全面对接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长三乙全套设计图纸、飞行遥测原始数据、材料受力参数，对盘古系统无条件开放！”
“张国忠！”
“到！”张国忠站直。
“把一院总体室的精锐全拉到大兴去，在盘古的沙箱里，把这枚变更后的长三乙的每一条附加条件，重新算一遍！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新壳体的施工蓝图！”
“是！”张国忠厉声应答，眼中满是狂热。
杨振华转向韩栋，语气放缓但分量极重：
“韩栋同志，这一仗，不仅是送望远镜上天，更是要用这发火箭，给整个华夏重工业打个样！”
“启航随时待命。”韩栋平静回应。
会议解散。
当天夜里，十五辆武装押运的重型卡车驶入大兴启航超级工厂，车上装载着从西南铝业紧急调拨的最高标号航空铝合金厚板。
精密一号车间的大门轰然开启。
陆先进站在天工九代龙门铣床巨大的工作台前，看着吊车将一块长达十米、重达数吨的铝合金板材平稳放置在真空吸盘阵列上。
燕京超算中心，盘古系统的数据流顺着专线疯狂涌入车间的底层控制器。
大屏幕上，等应力非线性结构雕刻代码进度条，加载至百分之百。
韩栋站在二楼的环形玻璃走廊上，俯瞰着下方庞大的机械巨兽。
微观的极致探测，终究要靠宏观的暴力钢铁推向星辰。
而此刻这台统御微观的工业大脑，即将对大国重器的骨架，落下第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