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时前，顾均生与王承书接到杨振华的绝密指令，搭乘军用运输机直飞燕京。
韩栋手里翻看着航天一院张国忠刚送来的火箭减重确认书。
“火箭空箭减重4.2吨，这是天工机床刻出来的物理极限。”韩栋将确认书放下。
“但距离15吨的主镜载荷安全发射，还差最后1.5吨的运力缺口。”
顾均生没有坐下，他大步走到白板前，抓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下了一个火箭发动机燃烧室与喷管截面图。
“韩院长，长三乙这枚火箭，芯一级加上四个助推器，用的是五台YF-20系列的液氧四氧化二氮发动机，二级、三级是YF-75氢氧发动机。”
“张国忠能把壳体减掉4.2吨，已经是把命挂在你们启航的机床上了。
但这剩下的1.5吨推力缺口，从火箭骨架上绝对抠不出来，再削箭体就要成纸糊的了。”
韩栋抬眼：“所以要在发动机本身找补。”
“找不到！”王承书在旁边插话。
“航天系统的发动机，推力一旦定型，燃料流量、泵体转速、燃烧室容积全都是锁死的，怎么找补？”
顾均生叹了口气。
“发动机工程界，有一个词叫热力学磨损税。”顾均生指着涡轮泵的位置。
“第一大损失，涡轮泵机械效率损失。
轴承有摩擦，叶轮有间隙。为了防抱死，零件之间必须留足公差。高压燃气在这些微观缝隙里逃逸，白白浪费了推力。”
笔尖滑向燃烧室顶部的喷注器面板。
“第二大损失，燃烧室混合效率损失。”顾均生点了点面板。
“推进剂从成千上万个微米级的喷孔里高压射出。
如果喷孔内壁粗糙度过高，就会导致雾化不均匀，液氧和煤油不能在瞬间完全混合。
这就导致部分燃料没有燃烧就被喷了出去，成了死重。”
笔尖最终落在钟罩形喷管。
“第三大损失，喷管型面损失。”顾均生声音加重。
“这是最致命的，燃气在喷管内膨胀加速，超音速排出。
图纸上的理想型面方程是完美的，但国内的数控旋压机床做不到完美贴合方程。
喷管内壁几毫米的波浪形公差，会导致超音速气流产生微激波，激波会吃掉动能。”
顾均生放下笔，报出一个数字。
“这三大损失叠加，通常会吃掉发动机理论推力的6%到7%。
目前航天最好的发动机，实测推力转化率，最多只能达到理论值的93.5%。”
“那剩下的6.5%呢？”韩栋问。
“全被粗糙的制造工艺当成税交给了物理定律。”顾均生苦笑。
“这是现有工业基础下的绝对死局。
全世界的航天强国，都在这6%的区间里死磕，美国人最好也只能做到96%。”
这是传统航天制造业的悲哀。
设计端算出了100分的试卷，但制造端只能答出93分。
“顾总师，如果把这交掉的6.5%的税，强行拿回来，能不能填平这最后1.5吨的运力缺口？”
顾均生一愣，本能地在脑海中飞速换算。
“YF系列发动机总推力基数庞大，如果转化率能从93.5%提升到99%以上，折合出来的净增推力，别说1.5吨，甚至能有1.8吨的盈余！”
顾均生无奈的摇了摇头。
“但这不可能！这违背了机械加工的宏观规律，绝对理想状态只存在于电脑里！”
韩栋按下面前的系统直连终端按键。
“陆佳杰。”韩栋开口。
“韩总。”墙壁扩音器里传出陆佳杰的声音。
“调取一个月前，大兴基地第四保密级别档案。把盘古系统关于072工程二级发动机的17份修正预警报告，全部解封。”韩栋下达指令。
顾均生和王承书同时抬头。
大屏幕瞬间亮起。
庞大的盘古系统底层界面展现出来，黑色背景上，一行行绿色代码如瀑布般倾泻。
“两周前，你把072火箭发动机的217个核心部件数模交给我的时候，盘古系统在第一次解算时，就报出了17项工艺缺陷。”
韩栋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屏幕上，发动机的喷管三维模型被单独提取出来放大。
喷管内壁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十七处红色的警告圈。
“当时我压下了这份报告，告诉底下人，启航无权修改航天底层的设计逻辑。”
韩栋看向顾均生。
“但今天是你们需要这1.5吨的运力。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运力不足，那就在微观制造上，把被吃掉的推力连本带利地榨出来。”
韩栋转头看向屏幕。
“导入顾总师刚才提供的，全套发动机热力学循环参数，开启联合仿真推演沙箱。”
大屏幕上的画面陡然变换。
三维发动机模型开始运转。代表燃料燃烧的红色粒子流在燃烧室中疯狂涌动。
“针对第一大损失，涡轮泵效率。”韩栋指着屏幕右侧实时跳动的数据。
“涡轮泵之前已经用天工九代机床重塑过了。纳米级找平，绝对零泄漏，偏载振动归零。盘古实测，泵体机械效率从88%直接飙升到98.5%。”
王承书看着那组泵体参数，默默点头，这确实是他们亲眼见证的奇迹。
“重点是第二大损失，燃烧室喷注器加工精度。”
屏幕画面切入到微观领域。
燃烧室顶部的喷注面板被无限放大，露出了那些直径仅有零点几毫米的燃料喷孔。
“顾总师，你们原来的喷孔，是用高频电火花打孔技术做的。”韩栋无情地揭开伤疤。
“孔壁有很多微观的金属熔渣和烧结坑，推进剂流经这里，液流会发生不可控的偏转和空化现象，雾化角误差高达正负4度！”
屏幕上模拟出传统工艺下的雾化场，红蓝两色的粒子流交织在一起，有大片区域出现了混合不均的暗带。
“盘古给出的修正方案。”韩栋切出全新工艺。
“用飞秒激光冷加工，配合磁流变液体微抛光，对数以万计的喷注孔进行逐一修整，孔壁表面粗糙度压到0.02微米以下，雾化角公差锁死在0.1度以内。”
新的雾化场模型生成。
红蓝粒子在喷出孔洞的瞬间，均匀爆散成无数极细的微滴，混合得完美无瑕，燃烧室温度场分布，表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对称。
顾均生推了推眼镜，内心极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