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干了一辈子发动机,做梦都在追求这种极致的燃烧工况。
“这能抠回1.8%的推力!”顾均生声音发抖。
“还没完,最大的大头在喷管。”韩栋切出第三张图,那是那17份预警报告的核心。
巨大的喷管被铺上一层网格面。
“你们原图纸上的喷管型面方程是对的。但图纸是二维的,机床加工是三维的。
你们现有的数控旋压,每压一道,都会留下0.2毫米的回弹余量。整个喷管内壁,就像洗衣板一样布满微观起伏。”
韩栋手指划过屏幕。
“超音速气流扫过洗衣板,产生的层流边界层分离和微激波,吃掉了整整3%的推力。”
“所以这17份预警报告,盘古给出了全新的非线性推流方程曲线。”韩栋调出数据。
“天工机床将接管喷管的最终抛光工序。
不采用机械力,而是用高频超声波驻波场,对喷管内壁进行非接触式全域抹平,把形位公差从0.2毫米,强行压制到5微米以内。”
韩栋说完,退后一步。
“盘古立刻执行,统合三项极限制造参数,进行全局热力学推演,输出最终实测推力转化率。”
五秒钟后。
屏幕上一个硕大的金色数字跳了出来。
【99.14%】
这个数字,已经逼近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允许的理论极限。
它代表着注入发动机的每一克燃料,都被近乎完美地转化为向前的动能,没有任何一分一毫被制造缺陷所浪费。
顾均生呆呆地看着大屏幕,嘴唇剧烈颤动。
他带来的那些旧有认知,在这个数字面前被算力碾压成粉末。
几十年来,航天人为了抠出0.5%的推力,不知要在试车台上烧毁多少台发动机。
而现在,启航仅仅通过制造端精度的调整,直接把推力转化率拉爆!
“99.14%……”王承书喃喃自语,他在桌上抓过纸笔,疯狂地进行推力当量换算。
笔尖在纸上飞舞,一分钟后。
“够了!绝对够了!”王承书站起身,一把将演算纸拍在桌面上。
“提升了5.6%的有效推力,折合长三乙全系发动机,不仅填平了1.5吨的缺口,甚至还多出了四百公斤的冗余运力!”
他激动得眼眶泛红。
火箭外壳削掉4.2吨,发动机内部榨出1.9吨。
加起来,正好突破了15吨的太空望远镜发射死线!
韩栋关闭了推演界面。
“顾总师,数据已经证实。”韩栋看着顾均生。
“只要按盘古的参数重走一遍工艺,不需要重新研发新发动机,用老型号,照样能把四米的巨镜推上天。”
顾均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搓了搓僵硬的脸颊。
这位年逾六十的航天泰斗,此刻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次发射任务,而是启航用极度暴力的精度,给华夏航天工业的底层逻辑强行做了一次升维。
精度,即是推力。
“韩院长。”
顾均生目光如炬,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推演逻辑无懈可击,热力学底座也撑得住,但是……”
顾均生话锋一转,点出了工程界最残酷的现实。
“发动机是一个高度耦合的巨系统。
你把涡轮泵、喷注器、喷管这三部分各自推向了极限。
但这三种极高精度的组件,如果拼凑在旧的箭体骨架上,或者和其他老旧部件混装,这种精度带来的协同效应就会被瞬间打破,甚至引发极度危险的高频共振破坏。”
“所以,换零件不行。”顾均生盯着韩栋。
“必须按盘古给出的极值参数,重新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完全制造一台全新的YF系列发动机!
这台发动机的所有零件,哪怕是一颗螺丝钉,都必须遵循微米级的公差标准。”
这才是真正的挑战。
之前的加工,启航只是接手了217个核心零部件。
而一台完整的液体运载火箭发动机,拥有上万个零件,错综复杂的管路,严苛到极点的装配应力网络。
“而且没有时间了。”王承书在一旁补充,拿出一份日程表。
“科工局给出的发射窗口在三个月后,抛去火箭总装、全箭合练和转运的时间,留给发动机制造和验证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
传统的航天大厂,从铸造毛坯到总装下线一台发动机,至少需要半年的周期。
顾均生看着韩栋:
“韩院长,二十五天内,启航必须完成全量零件的高精制造和总装,并在大兴基地的试车台上,完成一次实弹全工况静态点火验证。
如果点火失败,或者推力达不到99.1%的数据。”
顾均生停顿了一下,语气决绝:
“那就按赵国锋的方案,去切那面四米的碳化硅主镜。航天发射不容儿戏,上了天,谁也救不了。”
这不仅是对启航制造能力的极限压榨,更是立下的一张生死军令状。
次日。
十五辆重型武装押运卡车停泊在卸货区,车厢门开启。
西飞铝业加急铸造的高标号航空铝合金厚板,被起重机逐一吊放在车间待加工阵列中。
张国忠带领航天一院总体室的七名结构工程师,站在一台天工九代五轴龙门铣床前。
机床导轨长达十二米,主轴基座由纯铸铁整体浇筑,立柱高度突破八米,静静蛰伏在灯光下。
这些造了一辈子火箭骨架的人,仰头看着这台散发着压迫感的机械巨兽。
结构组工程师王建林站在张国忠侧后方,手里抱着两只防磁金属手提箱。
箱子里装着长征三号乙火箭全箭有限元模型底层数据,三十五种不同工况的受力载荷谱、跨音速段极值气动弯矩包线,以及返回舱再入大气的瞬态温度场数据。
“韩院长。”张国忠转头看向二楼环形走廊上的韩栋。
“航天一院的底层数据全部带到了,我们在银河超算上,跑完这些工况的网格受力变形分析,需要整整七十二小时,你们的系统准备好接收了吗?”
“开放物理端口。”韩栋直接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