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发射窗口试车点火：312小时。
仅剩十三天。
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大小的车间内，铺满了白色的防震垫。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件YF系列，液氧四氧化二氮发动机的零部件，按A、B、C、D四个等级，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数百辆恒温物料车上。
冷白色的工业无影灯打在这些零件表面。
没有一点机加工留下的毛刺，飞秒激光打出的孔洞、超声波抛光的喷管内壁、电磁脉冲压合的管路。
每一件单品，都达到了当前物理规则允许的公差极限。
但顾均生站在物料车之间，看着这些完美的金属块。
他大步走到车间中央的操作台前，将一卷厚达五厘米的发动机总装图纸放在桌面上。
张国忠和王承书等十几名航天一院的专家跟在后面。
“零件造完了，但鬼门关才刚开。”
“韩院长，我知道启航的盘古系统很逆天。但把一万四千件微米级公差的零件堆在一起，这不是搭积木。
在系统工程里，有一种死神，叫累计公差雪崩。”
顾均生翻开图纸，直接翻到发动机核心涡轮轴系结构图。
“按照传统教科书的装配逻辑，从里到外，逐层堆叠。”顾均生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滑动。
“一环套一环，一百个零件套下来，底层的几微米误差，传导到最外围，就会变成几毫米的物理形变。”
王承书在一旁接话：“1993年，我们就吃过这种亏。”
他指着不远处的A级部件物料车。
“那是某型大推力试验机，所有单体零件全部三坐标测定合格，装配车间的老钳工没日没夜拼了一个月，静态验收，全部合格。”
王承书眼皮跳动，那是航天人刻骨铭心的恐惧。
“结果点火试车，转速拉到两万五千转，累计公差产生的偏载应力瞬间爆发。
主涡轮盘产生了几毫米的摆动，叶尖直接刮在泵壳内壁上，整台发动机在半秒钟内炸成了碎片，试车台被炸塌了一半。”
物理世界的定律极度冰冷。
单个零件再完美，装配顺序和挤压应力不对，系统就会在极限工况下崩溃。
顾均生看向韩栋：
“传统航天大厂怎么解决雪崩？一万四千件东西，如果靠手工修垫片去中和累计公差，最熟练的总装团队需要三个月。”
韩栋听完了顾均生所有陈述。
这属于宏观机械工程的老大难问题。
无论美国还是俄罗斯，甚至到二十年后，航空航天工业的报废率居高不下，大多死在装配应力这个环节。
但启航不解决历史问题，启航重写工业法则。
“顾总师讲的是试错法。”韩栋走到图纸前，伸手敲了敲厚重的纸面。
“在物理世界装配，错了就要拆，既然物理试错的成本是时间，那就不在物理世界试错。”
顾均生皱眉。
韩栋转身，看向站在控制台前的陆先进。
“天工扫描阵列的进度怎么样？”
“韩总，全部扫完了。”陆先进拿出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
“从第一件螺栓下线开始，这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件实物，每做完一件，直接上三坐标白光干涉仪进行全域网格扫描。”
陆先进将硬盘插进主控台接口。
“这里面，没有理论图纸，全是这批零件在加工完成后的真实公差数据、晶格密度、物理重量精确到零点一微米。”
顾均生愣住了。
张国忠瞪大眼睛，看着屏幕上飞速读取的数据流。
把一万多件零件的真实制造参数，全部一对一地扫描下来？
这就意味着，硬盘里存着一套和现实完全一模一样的虚拟零件！
“这叫数字孪生。”
韩栋抬头，看向二楼的陆佳杰。
“盘古系统介入。”
“收到。”陆佳杰双手在键盘上拉出残影。
“燕京超算主节点，常驻算力释放，百分之八十五算力资源汇集C区沙箱。”
地下超算中心的冷水机组爆发出一阵狂啸，庞大的算力如同无形的洪水，顺着光缆涌入车间。
大屏幕瞬间亮起。
没有任何缓冲动画。
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三维立体的虚拟零件，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屏幕构建的黑暗空间里。
“物理世界拆装一次要一天，盘古系统在虚拟空间拆装一次，只需要零点零一秒。”韩栋走到屏幕前。
“既然是装配顺序和挤压应力带来的公差雪崩，那就让算力去穷举所有的装配组合。”
顾均生咽了口唾沫。
人脑算装配，想的是第一步配第二步。
韩栋这套逻辑，是直接建立一个具备绝对物理规则的虚拟空间，让一万多个零件在里面疯狂碰撞组合！
“导入材料力学本构模型。”韩栋下令。
“导入完毕，钛合金、铌合金、特种不锈钢弹塑性形变矩阵已建立。”陆佳杰通报。
“导入全局应力计算公式，开始逆向预装配。”
随着韩栋话音落下，大屏幕上的画面疯了。
一万多个零件开始向中心聚拢。
两颗虚拟螺栓打在虚拟法兰盘上，屏幕侧方瞬间刷出一排数据。
【挤压力生成，预紧扭矩：45牛米，局部形变：0.002毫米，重心偏移极坐标系：X轴+0.01，Y轴-0.003】
接着，第三个零件卡上去，数据再次跳动，刷新公差传导链。
装到第五百个零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