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出现大大的红色警告:
【公差雪崩阀值触发,预测运转偏移:1.2毫米。该组合报废。】
砰的一下,五百个刚组合好的虚拟零件瞬间散架。
紧接着,不到十分钟之一秒,它们又以另一种顺序、不同的螺栓紧固扭矩,重新开始拼装。
一次、十次、百次、万次。
屏幕上的零件残影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张国忠震惊的无以复加。
航天一院的专家们盯着那些跳动的数据,他们几十年的工作经验,在这一刻被再次颠覆。
这就相当于有一个不需要休息、速度快了几十万倍的总装团队,在平行宇宙里一遍一遍地试错。
不加铜箔,不垫垫片,纯靠改变零件的先后安装顺序,以及每一颗螺栓拧的松紧度,去强行把这一万个变形量,相互咬合抵消!
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对于人类来说,可能连看一遍图纸的时间都不够。
但在盘古系统内部,那台数字孪生的YF发动机,已经被拆解重装了四十六万两千次。
“叮。”
主屏幕的疯狂闪烁骤然停止。
一台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完整液氧煤油发动机三维模型,静静地悬浮在屏幕正中。
绿色的大字在屏幕底端刷出:
【全局逆向预装配结束】
【累计公差极小值锁定:全机最大残余偏移量 0.008毫米】
【热力学耦合预压应力验证:通过】
顾均生猛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盯住那个数据。
在微观上,这已经是航天机械的理论死线。
点火后,这种级别的误差,连引发轻微的共振都不配!
“吐出总装工艺单。”韩栋下达指令。
不同于以往几十页的报告,这一次,打印机连续吐出了一叠厚度超过五块砖头的A4纸。
张国忠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最上面的第一册。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颊就抽搐了一下。
“韩院长,这……”张国忠抬起头,眼神像见了鬼一样。
顾均生走过去,拿过图纸。
第一道工序:不装内侧的主轴,而是直接将外部的四根刚性钛合金支撑骨架立起来。
第三十道工序:外围冷却夹套就位,打上卡箍,但是只拧三分之一的扭矩。
第八十五道工序:才开始把主轴悬空塞进去,依靠外壳收缩的反向应力将其死死卡住。
这根本不是传统上的先内后外,这叫狗皮膏药贴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完全是反常识的非线性跳跃式装配!
“这没法按套路来。”张国忠在一旁嘀咕。
“按它这个顺序,先装外壳再装里头,螺栓的扳手都没地方下啊!”
“扳手下不去,就造异形扳手。”韩栋眼神冷峻。
“常识是人在信息有限时的妥协,盘古算出来的,是利用材料物理弹性的最优解。”
韩栋翻开打印出来的另一册紧固件数据表。
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一万零八百一十一颗螺栓的紧固参数。
“第415号法兰,第三颗螺栓,施加扭矩72.35牛米。”韩栋念出参数,然后指向下面一行。
“紧挨着它的第四颗螺栓,要求扭矩只有12.4牛米。”
同一块钢板上,两颗挨着的螺丝,受力差了六倍!
如果按照老钳工的手法,这叫松紧不一是大忌,上了天直接漏气。
但在072工程涡轮泵装配时,盘古就用过这招,如今规模放大万倍。
“这叫应力对冲。”韩栋看着满头大汗的顾均生。
“第四颗螺丝少拧的那几十牛米,是为了在法兰板内部人为制造一个微小的凸起。
这个凸起,刚好填补了第三颗螺栓拧紧后造成的金属塌陷。不需要垫片,金属本身的弹性就是最好的垫片。”
一万四千个零件的装配说明,从宏观到微观,在四个小时内彻底生成。
数字孪生,把灾难扼杀在了虚拟空间。
顾均生感觉这几十年的工程学生涯,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
他们小心翼翼防备的雪崩,被超算硬生生地用数字垒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字塔。
顾均生咽了一口干沫。
“毫无死角的完美方案。”
但他随即抬起头,看向车间内摆放的一百多辆物料车,眼中再次浮现出绝望。
“但是韩院长。”顾均生拿起那张写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扭矩单。
“这种图纸,传统钳工干不了,人手不是伺服电机,谁能凭感觉,在这个别扭的安装角度下,拧出精准的72.35牛米?”
“而且这种跳跃式装配,很多件必须在半空中保持绝对的姿态静止,等着其他部件用极端的应力去卡它。”
顾均生直逼核心难点。
“算力再强,它也是虚拟的,图纸再变态,总得有物理实体的手去装。
你们天工机床只能削铁如泥,它可长不出像人一样灵活的装配手腕!”
悬念骤然在车间内拉开。
这十三天,需要一只能完全听懂盘古指令,力量大到能举起几吨金属,精细到能控制零点零一牛米扭矩的手。
韩栋闻言,淡淡一笑。
他转头看向车间深处另一扇还没打开的重型合金门。
“顾总师,启航做工业,从不会让大脑长在瘫痪的身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