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深处的重型合金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顾均生屏住呼吸，航天一院的专家们齐刷刷地看向那片未知的区域。
没有预想中成群结队的八级钳工，也没有堆满锉刀和百分表的装配钳工台。
防静电环氧树脂地坪上，十二台纯黑色的六轴重型工业机械臂宛如钢铁巨兽，静默地蛰伏在一条环形导轨两侧。
它们没有传统机械臂那种粗笨的液压管线外露，所有伺服机构被一体化的高强度外壳包裹。
末端执行器上，集成着复杂的力矩传感器、三维激光测距探头以及气动柔性卡爪。
“这是启航刚刚在军工基地完成测试的特种装配阵列。”韩栋径直走进装配区。
“六个自由度，单臂最大负载三点五吨，末端定位精度零点二微米。”
韩栋转头看向顾均生，指着其中一台机械臂的前端。
“刚才您问，谁能在这个别扭的安装角度下，拧出精准的72.35牛米的扭矩。”韩栋语气平淡。
“人手做不到，肌肉纤维会抖，会受疲劳度影响，但它们不会。
主轴内置的霍尔力矩传感器，每秒采样五万次。
当螺栓阻力达到72.35牛米的瞬间，电机在微秒内实施电子刹车，没有一丝余量。”
他转身看向主控台的大屏幕。
“一万四千件零件的跳跃式装配，对人脑是折磨，对盘古和这些机械臂，只是一段底层的代码。”韩栋下达最终指令。
“陆先进，启动装配矩阵。所有物料车进入自动给进线。”
“是！”陆先进大步走向操作台。
顾均生看着那些冰冷的机械臂，一时间脑子反应不过来。
图纸、工序、手，启航用一套极致的工业武装，把航天发动机的拼装变成了一场绝对精确的手术操作。
几乎没有悬念，只需要按下那个启动键。
“不能装！”
所有人回头看去。
王承书从堆满图纸的操作台前抬起头来。
“停下！全停下！”
王承书大步冲到韩栋面前，将那沓参数表放在控制台上。
“装不了！这么装，只要点火，发动机撑不过三秒就会炸！”
陆先进刚要按向绿色启动钮的手停了下来，等待着韩栋再次确认。
张国忠和几名总体室的专家满脸愕然，他们刚刚才被盘古那神乎其技的数字孪生验算折服。
“老王，你发什么疯？”顾均生一把拉住王承书的胳膊。
“盘古已经算了四十六万次，累积公差压到了零点零零八毫米，怎么会炸？”
“就是因为公差太小了！”王承书甩开顾均生的手，额头上青筋暴跳，他指着不远处的物料车。
“顾老，那是静态公差！这套方案，盘古是在常温二十度的情况下算出来的！”
王承书手指调转，指向大屏幕上的发动机涡轮轴系。
“这是火箭发动机！不是汽车拖拉机！”王承书的声音因为急躁而劈裂。
“点火之后，上面是涡轮泵和燃烧室！工作温度多少？八百度往上！底下的液氧泵端呢？零下一百八十三度！一米的距离，一千度的温差！”
航天一院的专家们脸色瞬间煞白，张国忠瞬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冰火两重天。
是火箭发动机独有的残酷地狱。
“这台发动机里，用了四种完全不同的金属！”王承书罗列出数据。
“GH4169镍基高温合金，TC4钛合金，1Cr18Ni9Ti特种不锈钢，还有薄壁铌合金喷管！”
“它们的线膨胀系数根本不一样！”
“镍基合金在八百度时，膨胀系数是14乘以十的负六次方！而钛合金只有9！不锈钢在零下两百度会疯狂收缩！”
“过去厂里加工精度不够，零件之间缝隙大，装得松松垮垮。
高温下材料一膨胀，刚好把这些破缝隙填满，这叫傻人有傻福的冗余量！这叫经验补偿！”
王承书拿起那张极致完美的公差表。
“但现在，你们天工机床把这些零件加工得太完美了！微米级的贴合！毫无缝隙的拥抱！”
“常温下严丝合缝，上了天呢？！只要一通气，镍基合金拼命往外胀，钛合金胀得慢。
0.008毫米的缝隙，连塞一根汗毛都不够！
两种不同金属只要互相一挤，强大的热膨胀应力会在千分之一秒内，把那些完美抛光的轴承座直接挤到塑性变形，当场抱死爆裂！”
老航天人用了三十年经验和教训换来的宏观常识，在启航集团狂飙突进的微观算力面前，划下了一道致命的红线。
张国忠感觉腿肚子在转筋。
太可怕了。
如果刚才按下装配键，这台集结了极致工艺的工业王冠，就会因为太完美而在试车台上自杀。
韩栋站在控制台前，静静地听着王承书把所有致命隐患喷薄而出。
他的脸上没有难堪，也没有被戳穿死穴的慌乱。
相反，韩栋眼底闪过一丝深沉的赞赏。
人类经验存在盲区，但人类对灾难直觉的敏锐，是冰冷的算力在没有建立数据锚点前无法凭空想象的。
盘古没有错，它完美解答了预设条件下的静态力学题。
但王承书把这道题的维度，强行拉到了动态热力学的炼狱模式。
“说得好。”韩栋拿过王承书手里的参数表。
“没有实战数据喂养，再强的工业大脑也是坐在实验室里的婴儿，这正是启航太空技术研究院成立的意义。”
韩栋直接越过王承书，走向操作台，接管了键盘的最高控制权。
“建立全发动机热力耦合动态物理模型！”
“从基础材料库中，强制导入GH4169、TC4、1Cr18Ni9Ti、铌合金的全温域热膨胀系数非线性曲线！温度边界：负两百摄氏度，至正一千摄氏度！”
“建立点火启动、稳态满负荷、关机后座力冷却三个完整周期的时域分析沙箱。”
韩栋抬起头，目光如炬。
“既然常温装配是刻舟求剑，那就让盘古去推演这柄剑在烈火中的真实锋芒。”
发动机的底部泵端，出现象征着液氧极寒的深蓝色，温度标尺直指零下183度。
而发动机中部的涡轮泵和顶部的喷管，则化作了亮白色，温度标尺飙升突破800度、1000度！
数据在屏幕左侧疯狂滚动。
【材料热传导矩阵重构完成】
【异种金属交界面筛查完毕：总计83处微观配合面存在碰撞干涉风险】
顾均生和王承书冲到屏幕前，盯着那跳动的数据。
盘古系统不仅验证了王承书的担忧，而且把这种隐患的具体位置和爆炸当量，以微米为单位，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台面上。
“锁定极值死区。”韩栋的手指敲下回车键。
屏幕瞬间拉近，视角穿透了复杂的外部管线，直达发动机心脏。
高压涡轮泵的主轴系。
【界面坐标A-17：TC4钛合金涡轮盘，配接GH4169镍基合金轴承座】
【工况模拟：运行至第五秒，局部热场达到820摄氏度】
屏幕上出现了两块金属放大数万倍后的微观晶界。
随着温度曲线的攀升，镍基合金的红色晶格开始剧烈膨胀，而代表钛合金的绿色晶格膨胀速度明显滞后。
原本在常温下紧密贴合的0.008毫米极限公差缝隙，瞬间消失。
红色的晶格宛如暴怒的巨兽，狠狠撞入绿色晶格的防线！
【计算结果：产生11.4微米径向挤压量】
【局部压应力突破材料屈服极限，轴承座产生不可逆塑性微裂纹，十五秒后抱死炸泵概率：百分之二十七】
11.4微米！
连一根头发丝十分之一都不到的距离，却是葬送十五吨太空望远镜的终极深渊。
“看吧……果然干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