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书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既是印证了自己判断的痛快,又是面临无解死局的绝望。
“差了11微米啊!就这11微米,神仙来了也没办法!
装配之前公差修小了,常温下零件是松的,一松就共振。
公差做完美了,上了天又挤死!材料的脾气是天生的,这是物理法则的死胡同!”
张国忠长叹一口气。
这确实是老一代航天人最头疼的问题。
以前只能靠反复报废、反复测试去找那个碰运气的经验冗余值。
但在极端情况下,又能去哪里找这个运气的极限?
韩栋看向绝望的航天专家。
“人类不敢确定留多少缝隙才安全,因为无法预判受热后的动态膨胀,但盘古算出来了,是11.4微米。”
“既然它能在天上挤压出11.4微米的量,那就空余出来。”
顾均生一愣。
“韩院长,你是说放大公差间隙?那回到刚才的问题,间隙大了,常温下装配就不紧凑,会有旷量。
主轴点火前会产生微小偏心,一旦点火启动,三万转的离心力瞬间爆发,这点偏心量就会撕裂轴承啊!”
“不放大整体间隙,而是做热补偿预变形。”
韩栋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传统机械工程师,感到匪夷所思的词汇。
“算力节点全面切入。”韩栋快速下达指令。
“针对筛查出的83处碰撞交界面,生成纳米级三维逆向切削图谱。”
屏幕上的推演模块发生转变。
原本正圆形的GH4169镍基合金轴承座内孔,在盘古的算力微操下,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形。
它不再是一个完美的圆形,而是在某些特定角度上,向外拓宽了几微米。
而在钛合金的配合面上,也被削去了不同厚度的微小凸起。
一个完美的圆形零件,被硬生生地算成了一个带着微弱波浪形状的残次品!
“这……”张国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韩总,你把配合面做成椭圆形、波浪形?这种形状根本不在图纸公差带里!这是纯粹的废品啊!常温下它们怎么卡得死?”
“不需要在常温下卡死。”韩栋看着张国忠。
“航天发射,不在乎躺在车间里的时候长什么样,要的是它在天上燃烧时的完美。”
韩栋手指划过屏幕,启动动态验证动画。
“你们看常温下,这两个零件之间确实存在非对称的微量缝隙,左边漏风三微米,右边顶死零微米。
但在点火启动,温度从20度飙升到820度的这几秒钟里,就会大不相同。”
屏幕上的温度数值再次狂飙。
奇迹发生了。
原本呈波浪形、看似漏洞百出的残次品轴承座,在高温的刺激下,内部的晶格因为厚薄不均,产生了不同程度的热膨胀量!
原本突出的部位胀得少,凹陷的部位胀得多。
当温度稳定在820度时,那些因为故意磨坏而产生的旷量,被两种金属的膨胀差严丝合缝地填满。
原本的椭圆和波浪,在高温的压迫下,瞬间变成了一个达到纳米级圆度的绝对正圆!
而那可怕的11.4微米的径向挤压量,在这一刻,变成了零。
两块不同的金属,在炼狱般的工况下,完成了史诗级的完美拥抱。
“这……这就是热补偿?”
王承书看着屏幕上完美咬合的微观界面,大脑一阵发蒙。
这彻底颠覆了宏观加工的因果律。
传统制造是造了一个正圆,然后听天由命地看它在天上变成什么形状。
而盘古系统的逻辑是,知道它在天上必须要变成正圆,所以倒推在地面上把它做成什么畸形,才能在受热后长成完美。
算力重构航天底层的恐怖统治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均生摘下眼镜,大口喘着粗气。
这哪里是在做工程,这简直是在做预测未来!
韩栋没有给他们留下感慨的时间,转头看向车间一侧。
“陆先进,把那83个存在隐患的关键配合面挑出来。”
韩栋直指那些已经贴好合格标签的A级与B级零件。
“重新上C区的三台天工九代五轴机床。”
陆先进没有任何犹豫:“明白!”
“记住,调入盘古下发的热补偿图谱。”韩栋冷声嘱咐。
“天工九代必须用飞秒级气动悬浮主轴,进行纳米级的逆向预研磨,让这些常温下的完美件,变成带着微米级波浪旷量的适配件!”
“是!”
物料车重新转动,几十件承载着发动机生死核心的部件,被再次推入天工机床的封锁区。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对航天一院的专家们来说,是一种近乎折磨的观摩。
他们亲眼看着天工九代机床,用肉眼看不见的极细磨头,在一块块表面光洁如镜的钛合金和镍基合金上,生生磨出了一层微乎其微的不平整表面。
拿着高精度的千分尺去卡,每一个尺寸都显示超差报废。
但当这些经过热力学因果律重构的零件,重新摆回装配线上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敢说一句不合格。
距离发射窗口试车点火:302小时。
“热补偿配合件全部入库。”陆先进拿着扫码枪,清点完最后一件微型阀体。
“装配矩阵,全面接管。”韩栋按下操作台上的最高权限认证。
十二台纯黑色的天工特种机械臂同时点亮了末端的红色激光标定仪,红色的光线在偌大的车间内交织成一张密集的坐标网。
盘古系统的底层G代码瞬间激活。
一号机械臂犹如灵蛇出洞,碳纤维卡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夹起一根重达一百六十公斤的高强钛合金支撑龙骨。
没有丝毫的晃动,龙骨被悬停在装配平台上方两米的半空中。
三号机械臂从侧面切入,带着一把特制的电磁力矩扳手,捏起一颗特种螺栓。
一声短促的电机摩擦声。
72.35牛米,不差毫厘。
跳跃式装配正式开始。
它违背了所有先内后外、先下后上逻辑。
在盘古的指挥下,这台发动机仿佛在虚空中自我生长。
有些部件被莫名其妙地悬吊在侧面,直到十几个小时后,另一块巨大的外壳以诡异的倾斜角嵌入,将其完美卡死,抵消了全部的安装应力。
顾均生、王承书、张国忠,以及所有航天系统的技术人员,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寸步未离大兴基地的装配车间。
他们就像是看着一座人类工业的新灯塔,在自己面前一寸寸砌筑。
到了第三天凌晨,当最后一根经受过电磁脉冲压合的U型不锈钢管路,被机械臂以零点一毫米的公差硬生生怼进预定接口,伴随着卡箍发出清脆的锁死声。
十二台机械臂同时发出泄压的轻响,缓缓向两侧退开。
工业探照灯打在装配平台中央。
一台高度达到惊人的三点六米,管路如精密的人体血管般缠绕,通体散发着冷冽暗灰色金属光泽的全新YF发动机,静静地伫立在所有人面前。
没有加一块多余的铜箔垫片,没有进行任何一次人工捶打找齐。
这台用一万四千三百二十七个被算力压榨到物理极限的零件,跨越常温装配极限与动态工况死劫的怪物,宣告成型!
它的空重比设计图纸轻了百分之四,但顾均生毫不怀疑,它体内蕴含的力量,足以掀翻所有旧时代的推力表!
韩栋站在控制台前,拿过麦克风。
“通知关山风洞基地,试车台清空。”
“四小时后,启航重工物流车队进行最高级别特种押运。”
他转过头,看向顾均生。
“顾总师,零件造得再神,也要烈火来验。
试车台上,看它能不能烧出99.14%的理论极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