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接环准备卡入！”张国忠拿着通讯器大喊。
盘古系统控制着塔吊，以每秒零点一毫米的微速，将重达二十吨的整流罩向下压。
过渡段底部的凸台，严丝合缝地滑入了下级箭体的对接凹槽内。
一百二十个螺栓孔，在三点三米的圆周上，没有产生任何错位，完美对齐。
“好！对上了！”周长明大喜过望。
如此庞大且沉重的构件，一次性对准孔位，这在西昌基地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张国忠立刻招手，十几个技术精湛的装配钳工拿着电动扭矩扳手冲上前，准备打入第一批定位螺栓。
“停下。”
韩栋立刻说道。
十几个正举着电动扭矩扳手的装配钳工浑身一僵，手停在半空。
周长明愣住，转头看向跨出电梯轿厢的韩栋：
“韩院长，怎么了？孔位对得很准，这个时候必须赶紧把一百二十个定位螺栓打进去。
上面风大，百吨级塔吊一直绷着这二十吨的死重，钢丝绳随时会因为金属疲劳断股的！”
“不能用人手，不能按传统对角线交叉法拧紧。”
韩栋大步走上铁网格平台，径直来到三点三米的对接环边。
张国忠不解：
“韩院长，这是航天工程的铁律。大件圆环紧固，必须三个八级钳工分三组，从一百二十度夹角的方向同步拧紧，这样才能防止应力单边堆积。
长征系列打了几十发，都是这么过来的。”
“那是防宏观变形的铁律，在这个四点八米直径的变径腔体里，你们用人手分批次紧固，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韩栋抬头，目光掠过庞大的白色整流罩。
“这里面装的是四点二纳米面形精度的碳化硅主镜，加上成百上千根微晶钛合金柔性连杆，它们在里面已经达成了一种极度脆弱的应力平衡。”
“钳工手里拿的电动扭矩扳手，标称误差是正负百分之三。
三个人，三次紧固，每一颗螺栓哪怕只有一牛米的扭矩差异，就会立刻顺着底座传导进整流罩的壳体。
它会像拧毛巾一样，在内部形成微观的残余扭转应力。”
他指着头顶的罩衣：
“火箭还没等点火，只要最后一颗螺丝拧完，应力就会把里面的柔性网络彻底顶垮。”
勤务层内无人出声。
外面的大风吹得塔架钢骨嘎吱作响，所有人的后背却渗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是以前放通信卫星，差几牛米的扭矩，外壳稍微憋着点劲，到了天上根本不叫事。
但现在上面顶着的是挑战物理极限的光学镜片，一丁点残余应力，都是毁灭性的灾难。
一个八级老钳工看着手里的扳手，觉得像是个定时炸弹。
“一百二十个螺栓，谁能保证做到每一丝力气都绝对均等？神仙也拧不出来绝对的零误差啊。”
“人手做不到，不代表工业体系做不到。”韩栋转头看向后方。
“设备组就位！”
陆佳杰从电梯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四名启航基地的工程师。
他们推着两辆带有抗震减震轮的设备车，车上码放着一百二十个通体黑色的圆柱形伺服电机，以及一捆密密麻麻的数字控制线缆。
“卸车，装法兰！”韩栋果断下令。
四名工程师立刻上前，将一百二十个微型伺服电机直接卡在了那一百二十个螺栓孔位上。
所有电机尾部的网线，被集中汇入一个黑色的工业交换机内，最后插入陆佳杰手中的盘古移动终端。
张国忠看得满脸错愕：
“韩院长，这是大兴车间里那套天工机床的伺服驱动器？你把它们全拆过来当拧螺丝的工具了？”
“杀鸡必须用牛刀。”韩栋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组网数据。
“绝对同频瞬态锁死工装。”
韩栋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输入底层代码。
“盘古系统介入。”
“一百二十节点局域网建立完成，力矩传感器标定归零。”陆佳杰大声通报。
韩栋看向周长明：
“周指挥，下令撤除百吨塔吊的卷扬机张力，把这二十吨的重量，完完全全压在下级箭体的结合面上！”
“撤张力？！”周长明头皮发麻。
“没上螺丝就松钩？万一阵风刮过来，整个罩子会当场滑落砸穿塔架的！”
“只有绝对的重力压迫，才能暴露出接口处最真实的微观间隙。”韩栋淡定说道。
周长明咬了咬牙，抓起对讲机：“塔吊控制室，落钩，释放所有钢丝绳拉力！”
二十吨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三点三米的对接环上。
就在这一瞬间，韩栋按下回车键。
一百二十个伺服电机在同一微秒内通电爆发。
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微观领域里，盘古系统以每秒十万次的频率，监控着每一个孔位的反向阻力。
有的孔位缝隙大，电机瞬间加速转动，孔位卡得紧的，电机立刻减速并施加点射寸劲。
没有人工的先后顺序，没有对角线的轮换。
一百二十颗螺栓，像是一个整体的呼吸，以完全非线性的扭矩参数，一点点将那个庞大的整流罩向下生硬地吸了进去。
十秒钟。
所有电机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哒声，红灯齐刷刷转为绿灯。
“紧固完成。”韩栋拔下数据线。
“各节点残余扭转应力，完全低于碳化硅主镜和柔性网络的形变安全阈值。”
几个八级老钳工冲上去，拿着最精密的机械游标卡尺在接口处测量。
一整圈量下来，接口严丝合缝，连一张哪怕是最薄的白纸也塞不进去半个角。
这简直就像是金属自行生长在了一起。
“开了眼了……”老钳工摘下安全帽，抓了一把头发。
“干了一辈子装配，今天算是见识到什么叫集成装配了，这准头，活该人家造望远镜！”
周长明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浑身的肌肉终于放松下来。
最难的一道物理绝壁，在算力面前变成了平坦大道。
“韩院长，星箭嵌合完毕。火箭具备发射条件！”周长明敬重的说道。
“退场，准备加注燃料。”韩栋转身走进电梯，没有浪费一秒钟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