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均生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韩栋眼皮都没抬,看着盘古终端输出的滤波曲线:
“不是泄漏,液氢进入贮箱时发生了正常的局部沸腾气化,气泡上涌时产生的流体激波切断了二号传感器的声呐回波。
十五秒后气泡破裂,信号就会恢复。”
周长明将信将疑地盯着大屏幕。
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三秒钟后。
“二号传感器信号恢复!液位数据对齐!”测试员大声报告。
周长明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那个连身子都没挪动一下的年轻人。
几十吨危险液体的内部暴动,被超算轻描淡写地拿捏在数据曲线里。
距离发射窗口:1小时。
电子钟上的数字变成了醒目的01:00:00。
“各号位注意,进入一小时准备!”
01指挥员的声音骤然拔高。
“撤收加注管线!塔架勤务人员开始撤离!”
监控画面上,塔架底层发出一阵机械摩擦声。
粗壮的加注软管被机械臂强行拔除,管口喷出一股浓烈的白雾。
张建军和加注小组完成最后一次阀门锁死确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立刻转身向塔架外的防爆电梯撤离。
三分半钟后,九十米高的塔架上空无一人。
人力的时代结束,接下来,是纯粹机械与火力的绝对主场。
“大回转平台,开启!”
塔架控制台按下红色按钮。
紧紧包裹住长三乙火箭的几组巨型钢铁回转平台,开始向两侧缓缓退开。
五十多米高的封闭结构,像是一个被剥开的茧。
随着平台的展开,这枚结合了启航极限制造工业心血的新型长征三号乙火箭,第一次完整地暴露在大凉山凛冽的空气中。
阳光恰好刺破云层,打在箭体上。
下半段是泛着冷冽光泽、带有无数细密等应力铣削纹路的金属原色箭体。
这是盘古系统用纳米级算力,从废重中抠出来的运力。
上方是纯白色,大得夸张的4.8米直径超大型整流罩。
它的存在比例,让整枚火箭看起来像是一枚头重脚轻的重锤,充满了狂野且不平衡的暴力美感。
大厅内,杨振华和徐明远死看着大屏幕上的全景画面,心跳加快。
同一时间,北美防空司令部。
查尔斯站在大屏幕前,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画面是通过侦察卫星实时截取的西昌塔架图像。
“他们打算就顶着这个大头罩强行发射?”
查尔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愚蠢的作秀!通知监测站,把雷达截面积锁定在这个整流罩的过渡段,那里就是最薄弱的折断点。
我打赌,它飞不到三万英尺就会变成大范围空爆的烟花。”
西昌指挥大厅。
距离发射窗口:15分钟。
“启动转场倒计时程序!箭上陀螺仪开机自检!”
“遥测系统信号双向锁定!”
“外弹道雷达组网完毕!”
大厅内响起密集的口令核对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所有的杂音被彻底剥除。
每个操作员都盯着屏幕的曲线和绿灯上。
“韩栋同志。”杨振华走到角落,站在韩栋身边。
“外界看这枚火箭是个畸形,传统空气动力学模型也算出它在跨音速段会遭遇极端风切变弯矩,箭体真的扛得住吗?”
韩栋淡淡一笑。
“杨老,宏观模型算的是静态面积受力。
盘古算的是箭身每一平方毫米蒙皮厚度不同带来的非线性刚度。”
韩栋抬头看向巨幅屏幕上那根直刺苍穹的利剑。
“那个整流罩不是阻力帆,它是破风的锤,推力一旦释放,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它折断。
除非,地球引力改变物理法则。”
顾均生在一旁听着,默默地把手里的药瓶揣回兜里,用力搓了脸颊一把。
科技的狂徒,工业的暴君。
韩栋的自信来源于他对每一丝金属纹理的绝对统御。
距离发射窗口:5分钟。
“各号位注意,进入五分钟准备!”
周长明站在总指挥台上,拿起了送话器。
“场区雷达正常!”
“三级贮箱增压正常!”
火箭内部的增压阀打开,高压氦气涌入贮箱,为燃烧提供最后的输送压力。
火箭的腰部冒出一股股强烈的白烟。
这是一头蓄势待发,被上足了发条的巨龙。
距离发射窗口:1分钟。
“一分钟准备!”
大屏幕的画面被一分为三。
左侧是火箭底部的一二子级及四个助推器的全景,四台全新出厂、在盘古算力下拼凑出的极限YF发动机尾喷管,倒悬在导流槽上方。
右侧是塔架顶部的4.8米白色整流罩,顶着高空风纹丝不动。
中间是刺目的红色电子钟。
“转内部供电!”01指挥员大吼。
塔架上连接火箭的粗大供电电缆发出一声闷响,连接器瞬间脱落,向外弹出。
火箭切断了与地球最后的一丝脐带联系,进入完全的独立生命状态。
电池组激活,箭载计算机全盘接管控制权。
00:00:20
“发射区人员净空确认!”
“各系统状态确认,绿灯!”
00:00:15
一万四千个预留了微观缝隙的零件,即将迎来两千度烈火的终极审判。
00:00:10
01指挥员猛然举起右手。
大厅内的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心里跟着那个声音默念。
大凉山深处的风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庞大的两号发射塔架下,只有火箭底部排气阀发出的尖锐的高频嘶鸣。
“三!”
“二!”
“一!”
01指挥员的右手挥下。
“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