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克劳斯靠前。
“弗兰克,你九月份发的那份技术备忘录,效果怎么样?”
弗兰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九月份,西门子通过在华夏的合资企业,向所有使用西门子控制系统的华夏客户发出警告。
凡私自接入第三方总控协议的行为,将触发设备底层锁死并永久取消售后维护资格。
“一部分客户暂时停止了接入动作。”弗兰克说。
“但铁道部的项目没有受到影响,他们现如今根本不用我们的设备。”
“所以你的备忘录只挡住了存量客户,没有碰到增量市场。”
弗兰克点头,他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启航的天工和玄武协议如果变成华夏国标,存量客户也保不住。
到那时候,每一台使用我们PLC的华夏工厂,要么花钱改造系统兼容新国标,要么直接换掉我们的硬件。”
克劳斯把两只手掌按在桌面上。
“所以,不能让那套协议变成国标。”
弗兰克的目光锐利起来。
“你有什么想法?”
“三条线。”克劳斯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条,你的合资企业在华夏国标委员会有人,玄武协议想成为国标,必须走审批流程。
技术成熟度评估、国际兼容性论证、安全性认证。
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被质疑,都可以被要求补充材料、重新测试。
只要程序走得够慢,他们的窗口期就会被压缩。”
弗兰克没有立刻表态,他在衡量风险。
“第二条。我今天上午让穆勒联系了三菱重工的田中诚一郎。
三菱在华夏的TBM存量不大,但他们的伺服驱动器和减速机在华夏的工程机械市场份额不低。
如果三菱也发出同样的技术备忘录,凡接入第三方总控协议的设备将取消质保,压力就不再只是西门子一家在承担。”
弗兰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联合施压。”
“对,单独施压,华夏媒体会说西门子打压华夏企业。
三家联合,性质就变了,这是国际工业界对一项未经充分验证的通信协议的合理技术关切。”
弗兰克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第三条呢?”
克劳斯的声音降低了半度。
“汉克斯,他是我手下最好的硬件架构师,我让他组建一个跨公司的物理层逆向工程小组,目标是破解玄武总线的帧结构和FPGA烧录逻辑。”
弗兰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觉得能破解?”
克劳斯摇头。
“大概率不能,但这不是目的。
目的是搞清楚启航的协议有没有漏洞。
安全漏洞、稳定性漏洞、电磁兼容性漏洞。
任何一个漏洞被找到,都可以成为国标审批流程中的阻击弹药。”
弗兰克靠在椅背上,看着克劳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知道这三条线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弗兰克说。
“意味着我们不再是在卖设备,而是在打一场标准战争。”
弗兰克没有否认。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在报告扉页克劳斯的红字批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第一条线,我来安排。
合资企业那边的人选我心里有数,国标委员会的技术审查小组下个月换届,我可以推荐两名委员。”
克劳斯点头。
“第二条线,三菱那边你确认了再告诉我。
田中诚一郎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一定愿意出头。”
“他会的。”克劳斯说。
“他的TBM-S1200刚被华夏铁道部踢出竞标,他比我们更急。”
弗兰克站起身,走到窗前。
慕尼黑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宝马大厦的圆柱形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克劳斯。”弗兰克背对着他。“有一件事你必须想清楚。”
“什么?”
“如果这三条线全部失败了呢?”
克劳斯没有犹豫。
“那就意味着华夏市场的游戏规则彻底改写。
我们要么接受他们的标准进入他们的生态,要么放弃这个市场。”
弗兰克转过身。
“放弃华夏市场,你知道这对海瑞克的财务报表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所以这三条线不能失败。”
弗兰克伸出手,克劳斯握住。
两只手握了三秒,松开。
克劳斯拿起报告,走向门口,他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
“弗兰克。”
“说。”
“他们公开了底层协议。”克劳斯的声音很轻。
“全部寻址规范和硬件接口定义,白纸黑字,谁都可以看。”
弗兰克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的护城河不在协议本身。”
弗兰克等着他说下去。
“护城河在那三百个DSP硬核的物理拓扑排列和芯片内部布线,那是硅片级别的秘密。
就算把芯片拆开,用扫描电子显微镜逐层剥离拍照,也不一定能还原出完整的逻辑连接关系。
因为那些布线不是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拓扑排列的。”
他推开门。
“它们是被试出来的,用无数次失败试出来的。”
门关上了。
弗兰克一个人站在会客室中央,盯着桌上那两杯水,其中一杯几乎没有动过。
他拿起电话,按下内线。
“帮我接柏林办公室的法务总监,然后订明天早上去东京的头等舱。”
……
两千公里外,慕尼黑时间下午三点。
东京千代田区。
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田中诚一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他面前的电话响了三分钟前,来电显示是一个德国区号。
穆勒在电话里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精准。
田中诚一郎放下电话,打开桌上那份标题为《华夏隧道装备市场重新评估》的备忘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是他昨天自己写的结论:
“建议三菱重工基础设施事业部在未来十二个月内,暂停向华夏市场推广TBM-S1200型号,转向东南亚和中东市场开拓。”
他拿起笔,在暂停两个字上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写下新的措辞:
“联合行业伙伴,维护现有技术标准体系的市场占有率。”
写完后,他合上备忘录,拨通了山本的分机。
“山本,你明天能到早上七点到办公室吗?”
“可以,田中先生。”
“帮我准备海瑞克和西门子在华夏市场的合资企业名录,以及这些合资企业在华夏国家标准化委员会技术审查流程中的参与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田中先生,这些信息的用途是……?”
“你不需要知道用途,七点之前放在我桌上。”
电话挂断。
田中诚一郎关掉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
窗外东京的夜景铺展开来,霓虹灯和车灯交织成密集的光带。
他坐在黑暗中,想起今天白天在白板上画的那两个数字。
20ms。
0.87μs。
两万三千倍。
他干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来从没觉得自己落后过。
……
燕京,东八区,同一时刻。
深夜十一点零四分。
启航大厦56层,韩栋办公室。
三台显示器的光映在他脸上。
中间的屏幕上,龙门山实时掘进数据安静地跳动着。
右侧屏幕上,倪光楠三小时前提交的梯形波优化方案代码已通过仿真验证,正在打包烧录文件。
左侧屏幕弹出了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袁珊。
标题:【欧日动态速报·加急】
韩栋点开附件。
三条信息。
第一条:海瑞克首席机械设计师克劳斯今日上午离开施瓦瑙镇总部,目的地慕尼黑。
同日,西门子工业自动化事业部总裁弗兰克取消原定行程,留在慕尼黑总部。
第二条:海瑞克高级电气工程师穆勒于当地时间下午三点拨打东京国际长途,通话时长七分钟,对象为三菱重工基础设施事业部技术部长田中诚一郎。
第三条:西门子柏林办公室法务总监约阿希姆·韦伯收到弗兰克直线来电,通话后立即调取了华夏合资企业相关法律文件档案。
韩栋把三条信息看了两遍。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显示器,落在窗外燕京的夜空上。
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看不清边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下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
“倪老。”
“韩总,代码已经打包完毕。”
“代码的事先放一放。”韩栋的声音很平。
“梯形波方案明天照常发给张泽民。另外一件事。”
“你说。”
“玄武协议的底层通信加密模块,你上个月提过要做一次升级。”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
“对,物理层帧校验的冗余位还可以再加四个比特,抗干扰性能可以提升一个量级,之前排期排在了十二月。”
“提前,下周一开始做。”
倪光楠没有追问原因。
“明白韩总。”
韩栋挂断电话。
他把左侧屏幕上的情报简报关掉,重新调出龙门山的掘进数据。
掘进总里程:298.7米。
他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两百页的《华夏工业实时控制与通信总线技术规范草案》,翻到第一页,页眉处印着四个字:
玄武协议。
他们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