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把那张印着十五个名字的A4纸折好，放进抽屉。
走到窗边。
十二月一日，零下三度，窗户关着，但韩栋能感觉到玻璃那一侧传过来的凉意。
启航大厦对面是一片还没建完的工地，脚手架上几盏碘钨灯亮着，把钢筋的影子打在地面上，横横竖竖的交叉。
他在心里把弗兰克的那个逻辑链过了一遍。
程序拖延，市场推广放缓，市场数据反哺程序拖延。
三个环节，环环相扣，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系统。
打断它的唯一方式不是在评审桌上跟钱德昌辩论IEC兼容性，是让玄武协议的采用规模大到那个质疑成为废话。
但规模需要时间，而时间弗兰克不会给他。
补丁在华夏境内已经推送超过三十六小时，按每分钟五百五十台的速度，现在接收补丁的设备已经超过九万台。
那些设备分布在全国各地，沉睡的四万八千个字节等着被唤醒。
每一次唤醒，就是一家工厂的精度崩溃，一个质检主任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弗兰克的算盘是，让恐惧先于真相到达。
当国产MES系统、国产数采平台、国产ERP被一次又一次地关联到精度故障里.
工厂老板不需要知道根本原因，他们会自己做出选择，继续用西门子，不要乱接东西。
韩栋在心里把这个逻辑的起点和终点再摸了一遍，找到了唯一一个可以掐断它的位置。
那个位置不在技术层面，在证据层面。
只要受害工厂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保留了设备状态的原始记录。
弗兰克后续就算再推送覆盖版本、把那段代码删得干干净净，已经被保存下来的镜像就在那里，永远在。
证据不需要韩栋来收集。
他需要做的，是让一千两百家工厂里足够多的人，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那一步动作。
韩栋从窗边走回来，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韩总。”袁珊接起电话。
“机床工具工业协会秘书长吴建国，今晚能约到吗？”
电话那头短暂停顿。
“老吴住和平里四区，如果我提前电话招呼，他也许可以。”
“打招呼。”韩栋说。
“告诉他启航在龙门山施工中，遇到了类似的精度异常现象，事情紧，不超过一小时，我需要他签一份行业内部技术通报。”
“理由就这一条？”
“到了当面再谈，其余都在当面说。”
“收到。”
韩栋挂掉电话，走到文件柜前，把锁打开，从第三层抽屉里取出一个档案夹。
档案夹里放着三周前让袁珊整理的一份备用文本，标题：《关于近期部分数控设备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出现精度异常的技术排查建议》。
这份文本的存在，比博途平台开始推送早了整整三周。
那时候韩栋拿到陆佳杰从彭城传回的取证数据，就已经在想这一步了。
行业协会的价值不在于行政权力，在于它足够中立。
一份由协会以自己名义发出的内部技术通报，任何法庭和任何监管机构都不会把它解读为攻击性举动。
它只是一个行业机构在发现潜在技术风险后，善意提醒会员单位注意自查。
措辞里没有西门子三个字，没有补丁，没有恶意代码。
就是那一句：建议出现类似问题的会员单位，保留PLC固件镜像作为技术分析依据。
仅此一句，价值连城。
……
和平里四区，一栋八层的红砖楼。
楼道灯坏了一盏，袁珊摸黑上了最后五级台阶，按了303室的门铃，等了大约十秒。
开门的是吴建国的老伴，睡衣外套着件棉袄，头发没梳，眼睛有些红。
“小袁来了，老头子在里屋，进来吧。”
吴嫂说了这句，退开半步，人已经往厨房方向走了。
“我给你烧壶水。”
“不麻烦吴嫂，我很快的。”
袁珊换上鞋，把手里那袋稻香村的点心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一张三人沙发对着一台二十英寸黑白电视，电视里正播新闻联播的结尾。
茶几上摆着半盘橘子皮，旁边是一个搪瓷茶缸，茶叶已经泡得发暗。
老吴从里屋出来。
他叫吴建国，六十一岁，头发全白，戴黑框老花镜，拖鞋是那种布面的老式棉拖，脚后跟部分已经塌陷了。
他在机床工具工业协会做了十七年，见过这个行业几代技术人的起起落落，什么样的消息他都接过，从来不急。
他看见袁珊，表情没有任何意外，把眼镜推了推，在沙发上坐下来。
“小袁，坐。”
袁珊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把情况从头说了一遍。
龙门山玄武一号的配套供应商里，有四家工厂使用西门子S系列PLC。
近期陆续出现接入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后，加工精度系统性偏移的现象。
断开后立即恢复正常，设备日志无报警，操作面板数据全部正常。
老吴静静听完，端起茶缸喝了口冷茶。
“范围有多大？”
“目前掌握的，五家。”袁珊没有多说一个字。
“五家。”老吴把茶缸放下。“你们怎么发现的？”
“龙门山配套供应商的日常技术巡检中发现，韩总亲自安排了排查。”
“机台日志没记录，面板无报警，断开恢复正常。”
老吴把这几个特征重新念了一遍，像是在自己脑子里做什么核对工作。
“你们怀疑是什么引起的？”
“具体原因还在分析，目前判断是某种通信协议兼容性问题，第三方系统的数据帧格式，可能触发了PLC的异常响应机制。
这只是方向判断，还需要更多案例交叉验证。”
袁珊说的是实话，只是省略了一部分。
老吴盯着她看了几秒。
“小袁，我在这行快二十年了，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信，但我总感觉你没说完。”
袁珊没有辩解，也没有加东西。
“吴老，有些东西现在还在技术核查阶段，不能给您不确定的结论。”她说。
“韩总的意思是，在核查结论出来之前，通过协会渠道提醒会员单位做好技术存档，这是对的。
不管最后是什么原因，保留记录总是没坏处的。”
老吴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
“你们希望协会发什么规格的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