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珊从包里取出档案夹,打开,把里面的文本推到茶几上。
老吴拿起来,就着客厅的灯光,逐字读了一遍。
他读得很慢,左手的食指隔着镜片轻轻沿着文字移动,像是从年轻时候就养成的习惯。
他读完,把文本放回茶几,用食指在那张纸上点了两下。
“这个通报里,没有任何厂商的名字。”
“没有。”
“没有要求会员单位做什么具体动作,只是建议保留固件镜像。”
“对。”
“协会发这个,不替任何商业目的背书。”
“不会。”袁珊的声音很平。
“协会发这个,是在告诉会员单位,如果他们遇到了类似现象,把记录保留下来,以便后续技术分析。
仅此而已。”
老吴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条建议的措辞:
建议出现类似精度异常现象的会员单位,在排查期间保留PLC设备的完整固件镜像及相关操作记录,作为技术分析参考依据。
保留方式不限,优先建议采用专用固件读取工具导出至隔离存储介质。
“固件镜像。”老吴抬起头。“这个东西,普通工厂的信息科科长,知道怎么导出吗?”
“不一定知道,但通报出去了,他们会问。”袁珊说。
“只要他们意识到需要保留,这件事就有了意义。”
老吴放下文本,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走到窗边看了看黑乎乎的院子,转回来,在沙发上重新坐好。
他说话的速度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掂过了重量才放出来。
“我说几个我的顾虑。”
“第一,协会的通报一旦发出,是白纸黑字,收不回来。
如果最后查清楚这件事跟某个特定厂商有关,这份通报会成为事后追责里的第一份公开文件,协会的名字就在上面。”
袁珊没有接话。
“第二,五家。五家是什么量级?
全国使用相关PLC的工厂少说几千家,五家出问题,更大的可能是偶发的兼容性故障。
我凭什么判断这件事值得协会出面?”
“第三,你说韩总在龙门山遇到了类似现象,龙门山是铁道部的重点工程,启航是承建单位,你们在这件事里有切身利益。
我没有办法排除启航是在用协会的通报,为自己的商业目的服务这种可能性。”
三个问题,每一个都打在点子上。
袁珊知道老吴不是在刁难她,他是在替协会守住底线。
一个运转了十七年、在行业里建立了信誉的机构,它的价值就在于它不随便出手,每一次出手都要对得起那块牌子。
袁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没有封口的信封,把里面那张纸取出来,推到老吴面前的茶几上。
纸上是五家工厂的基本信息,没有启航的任何痕迹。
吴城永昌精密轴承厂,冀省邢城某刹车盘铸造厂,豫省洛城某液压阀体精加工厂,粤省佛城某陶瓷机械厂,鲁省济城某数控机床整机厂。
五家,三天之内,五个省。
袁珊把那张纸推过去,没有说话,等他看完。
老吴看完,把那张纸翻过去,盖在茶几上。
“这五家的信息,从哪里来的?”
“行业渠,协会的会员单位之间,设备采购、维修、技术交流,都有日常的信息往来。
这五家的投诉情况,是从不同渠道独立汇聚的,不是启航主动收集的。”
“独立汇聚。”老吴重复了这个词,语调是陈述句。
“吴老,您刚才说五家,可能是偶发故障。”袁珊说。
“但这五家分布在五个省的五种不同行业,五家工厂用的是五套不同品牌的第三方数据采集系统。
症状完全一致,接入时精度崩溃,断开时立即恢复,日志空白,面板无报警。
偶发故障不会有这么高度一致的特征,五个省的偶发故障不会同时出现。”
老吴沉默了。
袁珊看着他,没有再添加任何东西。
她知道老吴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他需要的是时间,把自己的判断走完。
客厅里的壁钟走到了十点二十分。
老吴站起来,走进书房,带上了门。
大约五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支圆珠笔和一个协会的专用信笺本。
他坐下来,拿起那份文本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拿起圆珠笔,在签名栏里写上了名字和日期。
吴建国,1995年12月1日。
他把签好名的文本推回给袁珊。
“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这份通报发出去之后,协会不做任何解释,不接受任何媒体采访,不对外说明是谁推动了这件事。
协会只是在履行对会员单位的服务职责。”
“应该的。”
“等事情有了明确结论,如果追责涉及具体厂商,那是监管部门的事,协会不参与任何一方的诉讼或公开站台。”
“明白。”
老吴把圆珠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
“小袁,你们韩总这几年做的事情,我一直在看。
龙门山的数据我看过了,铁道部那边传来一份通报,单日掘进20.2米,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行里的人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
“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行业协会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包括启航集团。”
袁珊站起来,把签好字的文本放回档案夹里。
“吴老,韩总让我转达一句话。”
老吴等着。
“他说,如果有一天协会因为发了这份通报而承受任何压力,启航会以最直接的方式背书,不遮掩,不推卸。”
老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
袁珊换好鞋,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
开门的时候,老吴在她身后叫了她一声。
“那份文本留下,我来发。”老吴的声音不高。
“协会有传真机,我明天一早让办公室统一发出。
传真号名单是我们自己内部的,外面拿不到,这样溯源路径就不会指到启航那边去。”
袁珊愣了一秒,把档案夹从包里取出来,把那份文本留在了老吴的茶几上。
“谢谢吴老。”
老吴摆了摆手,没有看她,低头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