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陆佳杰在长沙给中联重科何俊定下的三天窗口期,已经过去了一半。
韩栋拿起桌上的内部保密专线,按下倪光楠实验室的号码,电话接通。
“倪老,关于三菱的SSCNET协议,实验室目前的解析进度在什么位置?”
“韩总,SSCNET是纯封闭架构,三菱没有向任何国际标准化组织提交过底层规范。
物理层走的是专有接口,数据链路层的数据帧结构完全未知。
前导码长度、帧头定义、CRC校验算法,甚至基础的波特率,我们在没有拿到实物抓包数据之前,全部无法推演。”
“如果拿到通信链路上的原始数据帧样本,需要多长时间反编译出它的校验规则?”
韩栋看着桌面上的日历。
“取决于三菱在帧结构里加了什么级别的加密验证。”
倪光楠停顿片刻,给出一个工程预估。
“如果只是普通的长循环冗余校验,配合静态识别码,实验室动用天工超级服务器的算力进行碰撞测试,四十八小时能出结果。
如果他们使用了动态密钥握手,或者帧头随时间戳跳变的非对称加密,时间将按周计算。
而且,我们必须抓取到设备从冷启动握手、参数下发、使能建立到实时运行的全过程数据,单一片段没有用。”
韩栋用笔端敲了一下桌面。
“设备人员随时待命,把实验室那台最高采样率的泰克逻辑分析仪装箱。”
“明白。”
韩栋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视线投向南方,他不打算催促中联重科。
商业谈判中,主动去催的人会丧失议价权。
他只需要等,渡边健太郎必然会帮他完成对何俊的最后施压。
同一时间。
长沙,中联重科产业园。
五楼行政区,副总何俊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何俊坐在待客区的单人沙发上,他的对面,坐着三菱电机华中区域代理商,渡边健太郎。
渡边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份四页纸的装订文件,双手捏住文件边缘,平整地放在茶几上,推到何俊面前。
“何总,这是总部今早刚刚下发的大客户专项通报,正式版本下周三会通过挂号信寄出。
考虑到我们双方超过十年的合作关系,我向总部申请了一份预览草案,第一时间给您送过来。”
渡边的汉语字正腔圆,发音标准。
何俊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封面只有一行黑体大字:
《三菱MR-J系列伺服驱动器固件安全升级通知(草案预览)》。
何俊的视线在固件安全升级几个字上停留了两秒,他没有立刻去拿文件,而是看向渡边。
“渡边先生,上周四你来的时候提过这件事,当时你说这是为了强化协议安全性,具体怎么个强化法?”
渡边微微欠身,语气平缓。
“近年华夏国内出现大量劣质的第三方数控设备,为了强行读取三菱驱动器的底层运行数据,采用暴力破解的方式向驱动器注入非标准指令。
这种行为严重威胁了机械加工的人身安全,为了对客户负责,三菱电机决定从底层掐断这种安全隐患。”
渡边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十二月十五日起,三菱将通过全球授权维修服务网络,向所有存量MR-J系列驱动器推送版本号为V5.10的底层固件更新。
更新后,驱动器的SSCNET通信端口将开启硬件级别的身份认证机制。”
何俊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
文件第三条明确写着:
更新部署后,若驱动器通信接口检测到控制源未具备三菱官方数字签名授权,或指令帧结构与原生SSCNET三代标准存在差异,驱动器将自动启动自我保护程序。
何俊翻到第二页,视线盯在保护程序三个具体参数上。
扭矩输出限制至额定值的百分之三十。
加减速时间常数强制放大五倍。
位置环增益参数下调百分之八十,直至系统重新检测到合法握手信号。
何俊太清楚这三个参数意味着什么。
中联重科的混凝土泵车臂架,全长六十米,分为五节到六节。
每一节的展开和收拢,完全依靠液压缸的伸缩,而控制液压阀门开口大小的,正是三菱的伺服电机。
满载状态下,臂架末端承受的重力力矩极其庞大。
如果伺服电机的扭矩被强制限制在百分之三十,电机根本无法克服阀芯的阻力,液压油无法正常注入,整个臂架将直接瘫痪在半空中。
加减速时间放大五倍,意味着原本零点五秒能完成的阀门响应,被拖延到两点五秒。
两点五秒的延迟在泵车高空作业时,足以引发无法挽回的机械干涉甚至折断事故。
这不是性能降级。
这是物理层面的谋杀。
何俊抬起头,眼神极冷。
“十二月十五日强制推送?中联重科有三十四台核心设备在使用你们的驱动器,每天都在运转。
如果我拒绝接受这次固件升级呢?”
渡边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坐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何总,升级是为了客户的安全,这不仅是公司的技术决定,也是写入三菱电机设备销售与服务通用条款第五条的合规要求。
条款规定,拒绝接受重大安全升级的客户,三菱电机将停止提供包括但不限于设备巡检、备件更换、故障诊断等一切后续技术支持。
同时,设备主控板上的激活授权码将在一百八十天后过期,无法续期。”
断保。
停权。
渡边的话极其直白。
如果接受升级,这三十四台设备从此以后只能接入三菱自家的PLC。
中联重科的控制系统,将被永远锁死在三菱的生态体系里,想换用国产系统连门都没有。
如果不接受升级,半年后激活码过期,设备变废铁,三菱连配件都不卖给你。
“中联目前的PLC用的是西门子的S-1500。”何俊压住声音里的波动。
“西门子的系统通过协议转换模块接入你们的驱动器,这套方案跑了三年。
你们现在搞认证锁死,中联去哪里立刻给三十四台设备找兼容的三菱PLC主控替换?”
渡边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显然他早已准备好应对说辞,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放在桌上。
“何总,总部早就为您考虑到了,这是一份专项设备置换合同。
中联可以用目前这批西门子PLC,按照原价百分之四十的折旧价格抵扣,换购三菱最新型号的Q系列高性能PLC。
我们甚至可以派驻十名高级工程师,免费为中联完成从博途平台到三菱GX Works平台的代码迁移工作。
整个改造周期只需要三个月,不会严重影响贵司的交货进度。”
何俊看着桌上的第二份文件。
他终于看懂了这套组合拳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安全,也不是单纯的防止第三方接入。
这是趁着西门子爆出固件降级事件,华夏工厂对西门子产生信任危机的绝佳窗口期,三菱主动下场抢夺主控市场的暴力清场行动。
西门子那边的远程补丁会让精度崩溃,三菱这边直接锁死底层驱动器。
他们算准了中联重科被夹在中间,看似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把西门子的机器拆了换成三菱的,是唯一能继续活下去的选择。
“你们把手伸得太长了。”何俊将文件推开十厘米。
“这份置换合同,我需要拿到下周的董事会上讨论。答复时间另行通知。”
渡边没有纠缠,他站起身,将西服纽扣扣好,微微低头。
“非常理解您的谨慎,只是距离十二月十五日的全球推送还有十三天。
如果中联决定进行置换,代码迁移的前期评估需要尽快开展,我随时等候您的电话。”
渡边转身走出办公室,房门关上。
何俊从沙发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下方五十米开外的总装车间。
车间大门敞开,一台崭新的六桥重型底盘停在工位上。
四名穿着蓝色工装的装配工正通过行车,将一段涂着底漆的钢结构臂架缓缓吊起。
那是中联下半年的利润核心,长臂架泵车。
这东西卖出去一台就是几百万的现金流。
何俊快速计算成本。
接受渡边的置换方案,购买三十四套三菱Q系列主控,硬件开销大约在四百万元。
代码迁移虽然号称免费,但三个月的磨合期会产生多少停线损失根本无法估量。
更致命的是转移成本带来的生态锁定。
一旦全面换装三菱Q系列,中联重科所有的运动控制逻辑、底层算法、专利参数,都将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三菱的技术框架之下。
以后的每一次产品升级,都要看三菱愿意释放什么级别的API接口。
何俊的目光收回,落在茶几上的那份升级通知草案上。
十二月十五日,还有十三天。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停留了片刻,他在思索利弊。
如果不选三菱,那就只能选启航。
前天那个叫陆佳杰的年轻人,给出的条件还摆在桌面上。
换启航的盘古控制器,用玄武协议,避开西门子的雷区。
但关键点在于,启航的控制器如何指挥三菱的伺服?
陆佳杰给的答案是开发一层协议转译中间件。
何俊按下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前天陆佳杰留在名片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何总。”陆佳杰的声音沉稳,背景音有些嘈杂。
“陆总,你在哪里?”
“我在长沙机场高速,准备登机回燕京,有什么指教?”
“你今天回不去燕京了。”何俊看着窗外。
“三菱的代理商刚刚从我办公室离开,他带来了一份文件。十二月十五日,三菱将向MR-J系列驱动器推送强化物理层认证的固件升级。
升级后,非授权指令会导致扭矩限制在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他们的底牌。”
电话那头没有出现何俊预想中的惊讶。
“他们给的选项是强迫中联全面换装三菱的PLC系统,对吗?”陆佳杰反问。
何俊眼神微凝。
“看来启航对他们的商业手段很熟悉。”
“这是垄断者的标准操作流程。”陆佳杰的语速加快。
“何总,距离十五号还有十三天,你的时间不多了。”
“我给你打电话,就是要问你。”何俊的声音加重,透出压迫感。
“你前天提过的那个转译层方案,有没有把握在十二月十五日之前,也就是三菱推送升级锁死端口之前,把这个转译层开发出来,并且部署到中联的三十四台设备上?
我要的不是实验室理论,我要它确实能驱动那台臂架动起来。”
电话里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里,何俊能听到汽车行驶的风噪。
“何总,我必须对您说实话。”陆佳杰打破沉默。
“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在没有原始样本的情况下,凭空写出一个封闭协议的底层解析代码。
要开发转译层,前提条件是我们必须清楚三菱现在的固件里,每一帧数据的排列顺序和含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在中联目前的设备上,抓取MR-J4驱动器在工作状态下的完整通信数据包。”
陆佳杰说出核心诉求。
“我需要物理接入设备的通信线,在旁路模式下挂载高频逻辑分析仪。
让设备运行一整套动作,截获传输的信号,将其转化为底层十六进制源码带回燕京分析。”
何俊的眉头死死锁住。
抓包。
这不仅是技术动作,更是触碰行业红线的危险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