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设备的底层数据帧属于核心商业机密。
中联允许第三方公司,在自己的设备上抓取三菱的底层协议,一旦被三菱发现并取证,三菱有权以违反知识产权使用协议为由,立即单方面终止所有合作,甚至提起巨额索赔诉讼。
“你在让我承担极大的法律风险。”何俊的语气变得冰冷。
“中联不是启航的实验室。”
“我知道这是冒极大的风险。”陆佳杰并没有退缩。
“但您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
等十二月十五日一到,固件被刷新,认证机制被写入。
那时候即便你想让我们抓包,抓出来的也只是被加密乱码覆盖的废料。
十五号是一个铁闸,闸门落下之前拿不到数据,这条路就彻底死绝了。”
何俊没说话,他知道陆佳杰说的是事实。
工业底层通信协议的破解,最核心的就是拿到原始明文数据与动作之间的对应关系。
例如,向液压缸下发一个“上升两毫米”的指令,信号里跑过去的是一串什么样的高低电平。
拿到这些电平,才能倒推出通信字典。
升级一旦带有验证握手,未授权的探头一接上去,设备直接报警锁死,什么都抓不到。
“谁来抓?”何俊问。
“启航信息的底层物理架构研发团队。
我们会在燕京选派最核心的三名工程师,携带设备直飞长沙。
不需要中联的人配合,只要给一个单独的机房和两个小时的设备独占操作时间。”
陆佳杰给出方案。
“抓出来的数据,归谁?”何俊紧追不放。
“所有原始数据帧、协议字典及反编译出的代码,全部归中联重科所有。
启航只保留转译层的适配使用权,不用于任何公开商业宣传,不申请相关专利。”
陆佳杰抛出定心丸。
何俊的视线回到办公桌上那份置换合同,那是三菱递过来的缰绳。
如果他今天不点头,这根缰绳就会永远套在中联重科的脖子上。
“今天是一号。”何俊开口。
“是二号。”陆佳杰纠正。
“我不管是一号还是二号。”何俊的声音透出决断。
“三天窗口期,今天算第二天,我同意启航的团队进厂。”
陆佳杰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
“感谢何总的信任。”
“先别谢。”何俊打断他。
“我有两个死条件。
第一,所有进厂的工程师,必须以中联重科外包维保人员的身份进入,不能穿启航的衣服,不能携带带有启航标识的设备。
现场绝不能留下任何启航介入的物理证据。”
“明白。”
“第二,今天下午三点前,把贵司起草的单边保密协议传真给我。
协议必须写明,此次抓取的数据仅用于为中联重科开发适配接口,若任何未经脱密处理的原始代码出现在市场竞品中,启航需承担全部连带赔偿责任。
且进厂抓包的时间,最晚不能超过十二月四日。”
何俊把时间限死。
十二月四日距离现在只有四十八小时。
“没问题,我马上在下一个出口下高速,返回市区找酒店准备合同文件,燕京的团队今晚出发。”
陆佳杰干脆利落地答应。
电话挂断。
何俊将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住桌面,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一个足以改变中联未来十年战略走向的决定。
如果不成功,他将同时面对三菱的索赔和生产线的瘫痪。
但这世界上从来没有零风险的独立自主。
别人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唯一的办法就是造出一把更硬的刀。
燕京,启航大厦。
韩栋听着免提电话里陆佳杰的详细汇报。
会议室里只坐着三个人:韩栋、倪光楠、袁珊。
“中联同意了,何俊要求签署单边保密协议,限定在十二月四日之前完成数据采集。
他要求极高隐蔽性,不留痕迹。”
陆佳杰在电话里总结。
“协议文本法务部半小时后发你邮箱。”韩栋没有一句废话。
“保密责任这一块按顶格写,让他放心。”
韩栋看向倪光楠。
“倪老,硬件准备得如何?”
倪光楠将一张设备清单推到韩栋面前。
“泰克系列逻辑分析仪一台,具备136通道、每秒八十亿次采样率。
专用转换模块两套,由于采用环网拓扑结构,我们不能直接剪断线缆,那样会触发硬件断线报警,必须使用光分路器进行无损旁路接入。”
倪光楠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接入点。
“分路器插入伺服驱动器的接收端前级,分出百分之十的功率进入我们的分析仪,剩下百分之九十继续进入伺服。
这样能在不引起驱动器报错的前提下,获取整条线路上的全部通信内容。”
“谁去?”
韩栋问出核心问题,这次抓包绝不能出任何技术差错,旁路接入要求操作极其精确,插拔的角度稍微偏离一点,都会引发报警。
“我亲自带队。”倪光楠站起身。
“不行。”韩栋直接否决。
“您是天工项目的总负责人,不能离开实验室。
况且何俊要求伪装成维保人员,您的脸在业界辨识度太高。”
倪光楠愣了一下,知道韩栋说的是对的。
他坐回去。
“那就让天工物理层三组的组长陈锋去,他是微波通信出身,对光电信号的处理最敏感。
我让他带两个助手,拿最可靠的设备。”
“通知陈锋,三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韩栋看向袁珊。
“订下午最近一班去长沙的机票,不需要公司车辆送机,让他们自己打车去机场,落地后直接联系陆佳杰。”
“明白。”袁珊快步离开会议室。
韩栋拿起面前那支钢笔,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协议解析,十二月十五日。
这是一场跟时间赛跑的硬仗,拿到数据只是第一步。
三菱的固件里必然有极其复杂的校验逻辑。
如果不能在十三天内将这些逻辑理清,将其转化为盘古控制器内部的FPGA硬件描述语言,十二月十五日之后,中联的产线依旧会停摆。
韩栋并不认为这仅仅是中联重科一家的困境。
放眼华夏,多少家重型机械制造厂的核心关节都被日系伺服牢牢把控?
机床的主轴、工业机器人的关节、纺织机械的同步轴。
每一次设备运行,都是按照国外制定的游戏规则在起舞。
规则是闭环的,生态是封闭的。
要想打破它,就必须像现在这样,拿手术刀切开血管,看清楚里面流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韩栋拿出一份空白的信笺。
在最上方写下一行字:玄武总线伺服驱动控制端接口规范(草案)。
等陈锋从长沙带回数据。
他不仅要为中联重科做出转译层,他还要把这些解析出来的控制模型,直接吸收到玄武协议的底层定义中。
打造一台原生支持玄武总线的高精度伺服驱动器。
从控制器到驱动器,补齐华夏工业自动化的最后一块短板。
下午两点,中联重科法务部办公室的传真机吐出八页纸。
何俊拿着这八页纸,一字一句地审阅。
陆佳杰传回来的保密协议条款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文字游戏。
明确标定,启航集团将承担数据外泄产生的一切直接与间接经济损失。
何俊在最后一页的甲方代表处签下名字,盖上中联重科合同专用章。
他叫来信息科科长。
“去车间把三号泵车总装线的后段场地清空,用隔离栏围起来。
今晚八点以后,不允许任何一线操作工靠近三号线。”
何俊下达指令。
“何总,要维修设备吗?”信息科长一头雾水。
“有外部设备测试,你亲自守在入口,闲杂人等一律不准放进去。”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三台出租车停在中联产业园西侧的员工侧门。
陆佳杰带着三名穿着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走下车。
三人各自提着一个沉重的黑色工程塑料防爆箱,没有任何标志,也没有说话交谈。
何俊在侧门亲自接人。
他看了看陆佳杰身后的人。“陆总,时间紧迫,直接去三号线。”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厂区,夜间没有生产任务的厂房里回荡着轻微的风机运转声。
走到三号总装线末端,一台六十米级臂架的泵车半成品静静停在那里。
巨大的机械结构,在昏暗的碘钨灯下投射出沉重的阴影。
泵车后桥位置,一排电气控制柜敞开着外壳,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台三菱MR-J4伺服驱动器,侧面的黑色线缆连接线构成一个复杂的环网拓扑结构。
陈锋将黑色防爆箱放在地上,解开锁扣,里面露出复杂的仪表盘和连接线缆。
“开始吧。”陈锋没有废话,直接打开逻辑分析仪的电源,屏幕亮起绿色的光。
他戴上防静电手套,走到控制柜前,动作迅速且极具稳定感地拔出其中一台伺服接收端的光纤插头。
插入定制的光分路器,再将原插头接回,整个动作耗时不到三秒。
逻辑分析仪的屏幕上,立刻开始出现杂乱跳动的十六进制数据流。
何俊站在三米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的呼吸极其平缓,眼神紧紧锁定在那块跳动着绿色代码的屏幕上。
那是他们被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现在,他们要把这根绳索拆解开来。
“上电。”陈锋下达指令。
中联的配合技术员推上总闸,电流瞬间涌入设备,伺服驱动器发出轻微的高频啸叫。
逻辑分析仪的屏幕上,数据流骤然加速,像是一场无声的瀑布。
陈锋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设定触发条件和数据过滤阈值。
“捕获到主站建立同步指令。”陈锋紧盯屏幕。
“捕获到从站拓扑地址分配信息。”
“开始记录底层PWM控制脉宽调制编码。”
数据被疯狂地写入泰克分析仪的高速固态硬盘中。
韩栋在燕京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倒计时软件。
时间指在凌晨一点。
那是陈锋开始抓包的时间。
他知道,这仅仅是冲锋的号角。
真正惨烈的协议解析战役,将在数据送达天工实验室的那一刻,全面打响。
中联只是第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