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情失控了。”
袁珊解开文件袋的绕线,抽出一叠汇总报表。
“截至今天早晨八点,全国上报精度异常、设备瘫痪的工厂数量,正式突破两千两百家。
涉及范围从最初的精密加工,彻底蔓延到注塑、纺织、食品包装等轻工业制造链。”
韩栋目光扫过报表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最致命的不是设备停机,是舆论定性。”
袁珊拿出两份今天刚发行的行业核心期刊。
《华夏机床通讯》和《工业电气世界》。
头版头条的黑体字极度醒目:
【国产工业数据采集系统频发恶性干扰,导致多地工厂产生巨额报废损失】。
另一篇评论文章的标题更具杀伤力:
【核心控制容不得试错,警惕劣质国产外围设备破坏进口机床生态】。
“这两篇文章,署名都是业内知名专家。”袁珊指着署名栏。
“他们完全采信了西门子华夏大区发布的免责公告。
公告宣称西门子S系列PLC的运行机制,处于国际领先水平,近期大面积出现的控制异常,系第三方未认证设备强行注入非法寻址指令导致。
西门子要求所有受损客户,立刻拆除国产软件网关,否则不提供后续保修服务。”
韩栋拿过报纸,看了一眼便扔进废纸篓。
“资本的力量。”韩栋语气平稳。
“慕尼黑总部的法务和公关团队在配合弗兰克,用华夏工厂的损失制造恐慌,再花钱买通行业喉舌定性。
他们要把这三十二家国产工业软件公司,钉在技术耻辱柱上,彻底阻断华夏工业数字化的自主进程。”
袁珊拆开桌上那个木质包裹盒,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三枚金属圆环,以及一本边缘卷起的蓝色工作笔记复印件。
“这是通过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吴建国秘书长,秘密转交过来的东西。”袁珊将密封袋推到韩栋面前。
“吴城永昌精密轴承厂的质检主管,名叫陈德厚,一个干了二十八年的老工人。
这三个轴承内圈,是他从废品堆里抢救出来的样件。
他在笔记里详细记录了,接上网线超差率百分之九十九,拔掉网线立刻恢复正常的全过程。”
韩栋拿起一枚轴承内圈,光线照射下,内孔表面肉眼可见一圈细微的金属振纹。
这就是西门子补丁,将底层扫描周期从5毫秒拉长至50毫秒后,进给刀具停留超时产生的物理破坏痕迹。
“陈德厚拒绝了软件商免费退换网关的补偿提议,他坚持要机床协会做第三方鉴定,他不信邪。”袁珊补充道。
韩栋看着手里的轴承,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这就是华夏工业的脊梁。
总有一些人,不信权威,只信实实在在的数据和手艺。
陈德厚的这份坚持,补齐了韩栋计划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民间证据链。
“三十二家国产软件公司,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韩栋放下轴承,切入核心。
“全线崩溃。”袁珊调出最后一份绝密统计。
“深市、杭城、申城等地的三十二家主流供应商,昨晚累计收到超过四百份单方面解约函。
今天上午,已经有三家体量较小的公司,向当地工商局提交了破产清算申请。
剩下的二十九家,账上现金流撑不过两周。
核心技术人员开始出现大规模离职潮,恐慌已经把他们压到了极限。”
距离西门子全面发送降级补丁,已经过去三天。
三天时间,高纬度的生态霸权展现出了摧枯拉朽的毁灭力。
“时候到了。”韩栋站起身。
“如果现在把反汇编报告群发给这三十二家公司,会有一半的人不敢发声。”
韩栋拿起马克笔,毫不犹豫地划掉其中一大部分名字。
“他们被西门子打断了脊梁,拿到证据后,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拿着代码去慕尼黑总部私下摇尾乞怜,求对方撤销封杀,这会破坏我们的整体战线。”
韩栋转身看向袁珊。
“挑出五家。”韩栋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研发能力最强、市场占有率最高、这三天里依然在死磕代码找原因、且创始团队具有技术死硬派背景的五家公司。
科软信息的李辉必须在内。”
袁珊立刻翻开人员调研档案。
“深市科软信息、杭城远洋软件、蜀市川控科技、燕京北斗数采、羊城华南智造。
这五家公司的技术总监,过去七十二小时没有离开过测试台,他们在用穷举法排查自己那几行可怜的只读代码。”
“这就是我要的匕首。”韩栋转过身。
“让天工实验室生成五份带有动态数字水印的反汇编分析报告附件,包含那段静默补丁的二进制镜像和触发脚本。
用启航部署在开曼群岛的加密邮件服务器,分别发给这五个人的私人工作邮箱。
标题写:【致华夏工业软件开发者,谁动了你的底层时钟】。”
袁珊快速记录指令。
“发件人不用署名。”韩栋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
“告诉他们,真相在ROM里,让他们自己去跑示波器,自己去看那些丑陋的恶意逻辑,去唤醒他们。”
五分钟后,五封加密邮件跃入国际互联网主干道,精准投递至五个不同的终端节点。
……
深市,南山区科技园,科软信息技术有限公司。
下午三点,周志刚推开公司玻璃大门。
他脸色苍白,右臂手背上还贴着医院打点滴留下的医用胶布,胃黏膜出血导致的钝痛让他不得不佝偻着背部。
前台没有文员,走廊灯光昏暗,两百平米的大厅里,只有不到十个人在走动。
周志刚走向财务室,财务总监老刘正在归档一叠厚厚的文件。
“老刘,今天退了多少单?”周志刚早已想到如今的状况。
老刘抬起头,满眼无奈。
“今天上午新增退单二十一家,加上前两天的,一共六十八家。
客户冻结了所有的二期款项。
我算过账了,把公司的两部车卖掉,凑一凑,发完这个月的遣散费,公司账面彻底归零。”
周志刚闭上眼睛。
三年心血,三千行自研网关代码,在这个冬天灰飞烟灭。
一名平头青年拿着一份打印好的辞职信,走到周志刚面前。这是科软的核心架构师张嘉明。
“周总,对不起。”张嘉明将辞职信放在桌上。
“不是我不能扛,是咱们的方向可能真的错了。
客户的机床只要插上咱们的网关,做出来的轴承全是次品,排查了三天三夜,代码一点毛病没有。
这就是玄学。
西门子的底层生态就是个黑洞,咱们连人家外围的皮毛都没摸透,产品就是个定时炸弹。
我得吃饭,我准备转行去做企业管理软件了。”
周志刚看着那份辞职信,没有任何责怪,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直接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财务结账吧,多领半个月补偿金。”周志刚把信递回去。
张嘉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离开。
周志刚捂着胃部,转身走向最深处的封闭测试室。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技术总监李辉面前,是两台运行中的西门子S-1500主控模块和一台高级示波器。
地面上散落着几百页打印出来的C语言代码。
此刻他刚看完韩栋匿名发来的新邮件。
接连两封神秘邮件,让他茅塞顿开。
“博途平台静默推送47.2KB伪装补丁,监听非PROFINET协议握手帧,触发中断嵌套,截获分频器。
扫描周期从5毫秒强制篡改为50毫秒,显示缓冲区回显值锁定伪装。”
李辉的心脏狂跳。
作为底层驱动的资深开发者,他一瞬间读懂了这段恶意代码的运作机理。
这不是BUG,这是一个极其精密的陷阱。
科软的网关代码没有任何问题!
当他们的网关向西门子主板发送标准的数据读取请求时,这个请求数据包本身,成了唤醒西门子潜伏补丁的钥匙。
补丁被唤醒后,直接在硬件底层切断了正常的时钟频率,让机床的运算速度降低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