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天还没亮透。
袁珊从启航大厦地下车库取出一辆红旗公务车,后座放着一个硬纸板箱和一个牛皮纸信封。
硬纸板箱里是三枚轴承内圈,用防锈油纸逐个包裹,中间填了防震层。
牛皮纸信封里是陈德厚蓝色记录本的全部复印件,四十七页,每一页右下角都有陈德厚的签名和日期。
这两样东西,是三天前通过机床协会的内部渠道从吴城寄到燕京的。
陈德厚寄的时候在包裹外面贴了一张便条,就一句话:
东西金贵,别磕了。
袁珊昨晚跟韩栋确认过今天的行程。
韩栋只说了三句话。
“周兆明的地址是北太平庄十八号院三单元四零二,别提启航,只说协会委托。”
“铁道部那边约的是下午两点半,其中一名副司长叫谢长林,六二年生人,西南交大信号专业出身,技术官员,不喜欢绕弯子。”
“今天办不成的事别硬办,但能办成的事一件都别落下。”
车子驶出地库,拐上北三环。
清晨的三环路上车不多,路面结了一层薄冰,轮胎碾过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袁珊把暖风开到最大,从副驾驶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A4纸。
纸上是她昨晚整理的周兆明个人履历,手写的,两页半。
周兆明,一九二八年生,今年六十七岁。
五十年代清华精仪系毕业,分配到第一机械工业部,六十年代调入华夏自动化学会。
七十年代参与了华夏第一台数控铣床的伺服系统设计,八十年代主持过三项部级工业自动化标准的起草工作。
九一年退休,但学会的技术咨询委员会一直保留着他的名字。
袁珊在履历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
九三年,周兆明在《自动化学报》发表过一篇综述文章,标题是《进口工业控制器在华夏工况条件下的适应性问题》。
文章里点名批评了西门子S系列控制器,在高温高湿环境下的散热设计缺陷,数据来源是他在武钢做了三个月的现场跟踪测试。
那篇文章发表后,西门子华夏大区的技术总监,亲自登门拜访过周兆明,带了两箱德国黑啤和一份邀请函,请他去慕尼黑总部做技术交流。
周兆明喝了啤酒,退了邀请函。
袁珊把这条信息画了三道红线。
车子在北太平庄路口右拐,驶入一条两侧种着白杨树的老街。
十八号院是一栋八十年代的红砖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六点四十五分,袁珊停好车,犹豫了一下。
太早了。
六十七岁的老人,总不能六点三刻就去敲门。
她坐在车里等了十五分钟,到七点整才下车,抱着纸板箱和信封上楼。
四楼,四零二。
木门上的油漆斑驳,门框上方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春联横批,隐约能看出自强不息的精神头。
袁珊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不紧不慢,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清瘦的老脸。
花白头发,剃了板寸,颧骨很高,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但眼珠子很亮。
“您好,周老。我是机床工具工业协会技术部的工作人员,姓袁。”
袁珊递上一张名片。
这张名片是韩栋让她专门印的,头衔写着“华夏机床工具工业协会·技术鉴定联络员”,地址和电话都是协会的。
周兆明接过名片,戴了老花镜看了看,又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打量了袁珊一眼。
“吴建国让你来的?”
“吴秘书长推荐的您。”袁珊答得稳。
周兆明把门拉开。
“进来吧,鞋柜上有拖鞋,我刚泡了茶。”
客厅不大,十五六平米,被书和资料占了一半。
靠墙一排铁皮书架,塞满了装订好的期刊合订本,大半是《自动化学报》和《仪器仪表学报》。
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白瓷杯。
袁珊把纸板箱放在茶几旁边的地面上,信封放在桌上。
周兆明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年轻人,有什么事?”
“周老,最近全国有几家工厂出现了数控加工精度异常的问题。
协会收到了一份鉴定申请,来自吴城永昌精密轴承厂,希望邀请您以独立专家身份进行第三方技术鉴定。”
袁珊打开牛皮纸信封,将陈德厚蓝色记录本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
周兆明没有急着翻阅,他先问了一个问题。
“精度异常的具体表现?”
“轴承内圈内孔加工超差。”袁珊说。
“正常公差正负0.01毫米,故障期间跳到正负0.05毫米。
症状稳定可复现,接入外部数据采集终端的网线后出现异常,拔掉网线立即恢复。
接入超差率百分之九十九,拔除后立即恢复正常精度。”
周兆明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网线。”他重复了这两个字。
“哪家的控制器?”
“西门子S-1500。”
周兆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数采终端是什么品牌?”
“国产远洋软件的工业网关。”
周兆明伸手拿过记录本复印件,翻开第一页。
陈德厚的字迹工整,钢笔蓝墨水,每一行的日期、时间、工序号、测量值、偏差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袁珊不说话了,她知道这种人不喜欢被打断。
周兆明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十二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那一页的表格,记录了连续十五件工件的尺寸数据,接线前五件全部合格,接线后十件全部超差。
“偏差不是随机分布的。”周兆明的手指点在第十二页的数据列上。
“如果是电磁干扰或者电网波动,偏差应该有大有小,离散度会很高。
这一组十个数据的极差只有0.009毫米,标准差非常小。”
他翻到下一页。
拔线后的五件数据,全部回到公差带以内。
“拔线前后的精度跳变是阶跃式的,不是渐变式的。”周兆明合上记录本,摘下老花镜。
“这不是环境干扰的特征,环境干扰是连续的、渐变的。
阶跃式跳变,说明控制系统内部有一个离散的逻辑切换动作。”
袁珊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周兆明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硬纸板箱上。
“那个箱子里装的什么?”
“三枚废品轴承内圈。”
袁珊弯腰打开纸板箱,取出一枚用油纸包好的工件,揭开油纸,放在茶几上。
轴承内圈,外径约六十毫米,内孔直径二十五毫米,表面经过精磨处理。
肉眼看上去工件质量很好,表面光洁,没有明显的划痕或毛刺。
周兆明从书架最上层够下一个袋子,拉开拉链,取出一把折叠式放大镜。
镜片是蔡司的,十倍放大,镜框经年使用后已经磨得发亮。
他右手持镜,左手捏住轴承内圈,将放大镜凑近内孔壁面。
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兆明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斜照在内孔表面上。
他看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他放下放大镜,又拿起第二枚内圈,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光线,看了一分半钟。
第三枚。
三枚全部看完后,周兆明把放大镜放在茶几上,往藤椅里靠了靠。
“你看过这些工件的内孔没有?”周兆明看向袁珊。
“没有仔细看过。”袁珊说。
“过来。”周兆明把第一枚内圈递给她,又把放大镜递过去。
“看内孔壁面十点钟方向,离端面大约三毫米的位置。”
袁珊接过来,把放大镜贴近眼睛,对准周兆明指的位置。
她看到了一组极细的纹路。
纹路不是沿着圆周方向均匀分布的车削纹路,而是呈短弧形。
弧线的间距不均匀,有几条弧线明显比周围的更宽、更深,弧线末端有轻微的发散。
“看到了吗?”周兆明问。
“有一组不规则的纹路。”袁珊说。
“那不是切削纹。”周兆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是驻停纹。”
袁珊抬起头。
“车削加工的时候,刀具沿着进给方向连续移动,主轴同时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