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具和工件之间的相对运动是连续的,留下的刀痕是规则的螺旋线。”
周兆明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一条螺旋线的轨迹。
“但如果伺服系统在进给过程中,出现短暂的响应延迟,哪怕是几十毫秒的延迟,刀具会在延迟的那段时间里停在原位。
主轴还在转,工件还在旋转,但刀具不动了。”
周兆明顿了一下。
“刀具不动,工件继续转。
刀尖在同一个位置反复切削,同一圈轨迹重复走了好几遍,这就是驻停。”
“驻停产生两个后果。
第一,同一位置的切削量增大,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肉眼看不出来,但千分表量得出来,反映在尺寸上就是局部超差。
第二,刀具在同一位置持续切削产生大量切削热,热量无法通过正常进给扩散出去,集中在一个点上。
工件表面的金属,在高温下会出现微观的热位移,冷却后留下一组特征纹路。”
周兆明再次拿起放大镜,指向那组短弧形纹路的末端。
“你看弧线末端的发散,那是金属热膨胀后收缩留下的痕迹。
切削纹不会有这个特征,因为正常切削时刀具在移动,热量是分散的。
只有驻停的时候,热量集中在一个点,才会出现这种发散分布。”
袁珊把放大镜放下来,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周兆明看着她。
“这不是切削参数错误。”周兆明断定。
“切削参数错误,比如进给速度设太快或者主轴转速不对,留下的纹路是规则的,只是尺寸对不上。
这个振纹的分布模式,只有一个原因。
伺服系统的进给轴,在加工过程中出现了间歇性的响应延迟。”
他顿了一下。
“刀具驻停了。”
袁珊喝了一口茶。
“周老,永昌轴承厂的技工报告说,拔掉外部数采终端网线后,这种现象立刻消失。”
“我听懂了。”周兆明把三枚轴承内圈重新摆在茶几上,排成一排。
“你刚才说控制器是西门子S-1500。
这款控制器我见过,九四年刚进入华夏市场。
它的伺服通信走的是PROFINET协议,以太网端口和通信端口共用一个物理层芯片。”
周兆明在自己说出技术细节之前,就已经开始做推理了。
“如果有人在以太网端口上做了手脚……”周兆明没有把话说完。
他拿起记录本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
“陈德厚。”他念出这个名字。
“这个人的观察力不错。”
“周老,如果您愿意以个人名义受理这份鉴定申请。”袁珊的话没有说完。
“不着急。”周兆明打断了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白杨树的枝干在晨风中轻微摇晃,顶层公寓楼的天台上有人在晾被子。
“我有条件。”周兆明背对着袁珊说。
“您说。”
“第一,这三枚轴承内圈我要留下来做金相分析。
驻停纹的微观结构需要用显微镜确认,放大镜只能做初判。
我在中科院金属所有个老朋友,他的实验室可以做这个活。”
“没问题。”
“第二。”周兆明转过身。
“仅凭轴承内圈上的振纹,我只能判定伺服系统在加工过程中出现了响应延迟,但我无法判定延迟的原因是什么。
是控制器本身的故障,还是外部信号干扰,还是主板固件里藏了东西。
这三种可能,振纹本身区分不了。”
袁珊点头,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需要那台S-1500主控模块的底层ROM镜像。”周兆明的目光在老花镜片后面紧盯着袁珊。
“加工时段的固件状态,逐字节比对出厂版本。
如果固件在某个时间节点被做过修改,改了什么内容,和驻停纹的出现时间能不能吻合。
这个链条对得上,鉴定结论才站得住。”
“对不上,我不会签字。”
袁珊直到这事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ROM镜像,这是最难的一步。
陈德厚保留了轴承和记录本,但那台S-1500还在永昌轴承厂的车间里运行着。
上周科软的人在东莞做现场验证的时候,发现西门子的售后团队已经开始紧急外派。
如果西门子抢先推送补丁覆盖掉ROM里的恶意代码,镜像就没有取证价值了。
“周老,ROM镜像的保全需要时间,我需要协调永昌轴承厂配合,停机读取,这个过程要和厂方沟通。”
“我给你一周。”周兆明竖起一根手指。
“七天之内,全部物证提交到我这里,轴承内圈今天就留下了,ROM镜像不超过十二月十二号。”
十二月十二号。
袁珊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十二月五号,七天后是十二月十二号。
国标委评审会最快月底召开,周兆明的鉴定报告如果能在二十号之前出来,倪光楠的白皮书就能引用这份独立第三方结论。
时间刚够。
但ROM镜像怎么拿?
启航不能出面。
韩栋说得明白,启航在龙门山有直接利益关系,任何与启航沾边的证据都会被弗兰克抓住把柄,指控为利益相关方伪造。
镜像必须由永昌轴承厂自行保全,或者通过协会委托的中立机构提取。
“周老,镜像提取的操作规范,您有要求吗?”袁珊问。
周兆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工业控制系统取证技术指南》,翻到第四章,折角递过来。
“按这个规范操作。
提取前拍照记录设备外观和接线状态,提取过程全程录像,ROM镜像写出后立刻做两份以上的MD5哈希校验,校验值手写记录,拍照留档。
提取人、见证人、设备序列号、固件版本号全部记录在案。”
他放下书。
“少一样,我不认。”
袁珊将书接过来。
十七页,她扫了一遍,内容不复杂,但规范要求严格。
每一步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份数据都要有人签字负责。
“周老,您在学会的身份是技术咨询委员。
以您个人名义出具的鉴定报告,在法律效力上……”
“法律效力你不用操心。”周兆明打断她。
“我的鉴定报告是技术文件,不是法律文书。
技术上站得住脚,法律上自然有人去翻译成法律语言。”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条底线你替我传到位。
鉴定报告出来之后,我只对数据和事实负责。”
“结论怎么用、在什么场合用、对谁用,那是协会和送检单位的事。
任何人不得打着我的旗号,做结论以外的解读。”
“明白。”袁珊站起来。
周兆明送她到门口,袁珊换鞋的时候,周兆明突然说了一句话。
“小袁。”
“嗯?”
“永昌轴承厂那个叫陈德厚的,记录本写得比很多工程师的实验报告都规范。”周兆明靠在门框上。
“这种人二十八年没换过岗位,厂里大概也没给过他什么头衔。
但他对自己手里那台机床的理解,比坐在办公室画图的人深。”
袁珊答应了一声,抱着剩余的文件下了楼。
车里空调的暖风已经凉了。
她重新启动车子,打开暖风,坐在驾驶位上没有动。
周兆明同意接手了,条件清晰,七天获得ROM镜像。
ROM镜像的事,她现在不能打给韩栋。
韩栋此刻应该在飞往长沙的路上,中联的事情还没落定。
ROM镜像的保全需要另外一条线来执行。
最理想的方案是,由吴建国以协会名义直接发函给永昌轴承厂,要求配合提取。
袁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在方向盘上写了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准备中午之前送到协会吴建国办公室。
时间已经九点十分,下午两点半还有铁道部的约。
袁珊挂上挡,驶出北太平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