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的理论基础非常扎实。
双端口RAM配合FPGA硬件解算,确实是个绝妙的构想。”
郑维骏的话锋骤然一转。
“但是,刚才韩总自己也承认了,这一切目前只停留在图纸和理论推导阶段,实机测试数据,是零。”
郑维骏合上面前的白皮书。
“一份只有构想,没有实际测试验证的图纸,不能作为兼容性达标的证明材料。”
郑维骏环视全场。
“在工业领域,未经实测的理论,就是最大的安全隐患。
我们不能拿国家的标准立项,去为一家私营企业的实验性构想背书。”
会议室内再次出现低声的议论,化工部和冶金部的代表低头交流,神色中略显迟疑。
没有实测数据,这是硬伤。
逻辑再完美,也无法取代机器在现场运转的真实记录。
韩栋沉默。
他没有反驳郑维骏这句话,因为客观事实无法反驳。
西门子布局得太深,他们准确抓住了启航发展周期短、测试案例少的核心软肋。
郑维骏看出了韩栋的被动。
他没有给韩栋喘息的机会,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厚重的英文原本资料,翻到其中一页。
“既然谈到了隐患,我们直接进入最核心的环节。”
郑维骏脸上的温和消失了,显得格外严厉肃穆。
他直视韩栋,抛出第三刀。
“工业通信协议,不仅负责传输运行数据,更负责传输控制指令和急停信号,这直接涉及工业现场的功能安全。”
郑维骏旁敲侧击的说道。
“刚才韩总展示的案例中,提到了重型泵车和百吨级运输车,这些都是足以造成重大人员伤亡的重型机械。”
郑维骏将英文资料推向会议桌中央。
“IEC61508,《电气/电子/可编程电子安全相关系统的功能安全》国际标准。
该标准对用于危险控制环境的通信协议,提出了严格的安全完整性等级认证要求。”
郑维骏的目光锐利如刀:
“请问申报方,玄武协议目前是否取得了IEC61508框架下,至少SIL2级别的功能安全认证?”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功能安全,触碰到了所有部委代表的底线。
技术落后可以追赶,兼容性差可以慢慢完善,但安全问题一旦出事,在座参与评审签字的人,谁也跑不掉。
这是预案中最难拆解的一招。
五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份需要半年周期、且完全由外资机构把控的SIL认证报告。
韩栋再次打开密码箱,取出一份前例对比表的备用复印件。
“郑教授,SIL认证属于产品层面的商业认证,并非国家标准立项的前置法定条件。”
韩栋指着表格上的记录。
“目前国内已立项的六项工业通信推荐性标准,在申报阶段均未附带任何SIL认证报告。
用一项商业认证来卡死国家标准申报,在程序上并不合理。”
郑维骏对这个回答早有准备,他发出一声冷笑。
“韩栋同志,不要混淆视听。
那六项标准涉及的是什么设备?机床温度监测、流水线包装模拟量传输。
这些设备即便信号中断,最严重的后果不过是死机、出废品。”
郑维骏提高音量,字字诛心:
“但你们玄武协议控制的是什么?六十三米臂架的泵车!一百吨载重的工程运输车!
这种级别的设备如果在施工现场发生通信错乱,臂架失控扫过人群,或者运输车在隧道里制动信号丢失,那是群死群伤的特大事故!”
郑维骏转头看向王德明:
“王主任,各位委员。
不同安全等级的设备,绝不能套用同样的宽松标准。
玄武协议在没有任何功能安全认证的情况下,试图强行切入重型机械控制领域,这是对一线工人生命的极度漠视。
我认为,在取得完整的SIL认证之前,不应批准其国家标准立项。”
这句话的杀伤力极大。
冶金部的代表停下了手中的笔,眉头紧锁。
邮电部代表微微摇头。
没人愿意在可能导致群死群伤的项目上签字。
恐慌情绪在蔓延。
理性的学术讨论,被郑维骏成功引导向了对安全事故的本能恐惧。
韩栋看着郑维骏,对方不仅精通技术,更精通官场心理学。
这一招,把所有中立委员逼到了玄武协议的对立面。
不反击,就是死局。
在理论和规则框架内,韩栋并不占优势。
必须用对方听不懂,但所有人都无法抗拒的底层逻辑,摧毁这份虚伪的学术正义。
韩栋将手按在面前的白皮书上,没有再看前例对比表。
他没有理会郑维骏,而是看向会议桌尽头的王德明。
“郑教授提到了对一线工人生命的漠视。”韩栋的声音透力极强。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一线工人的命。”
他翻开白皮书的第二十三页。
“各位委员,刚才我在汇报一百二十小时实测数据时,省略了一些具体的现场工况细节,现在,我向各位做详细补充。”
韩栋按下投影仪切换器。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龙门山隧道的地质与施工平面图。
“测试地点,蜀省大邑山区,龙门山隧道掘进工程第二标段。
测试设备,三一重工GS-100型重载运输车,自重三十吨,满载一百吨。”
韩栋的手指点在平面图上的一条红线上。
“三台换装了盘古系统和玄武协议的运输车,在这条隧道内连续运行了一百二十小时。
这期间,隧道内部正在进行高强度的防渗墙爆破作业。”
电子工业部代表李建的脸色变了,爆破作业区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那是极端恶劣的物理环境。
“测试环境的实际情况,供电电网电压存在正负百分之三十的剧烈波动,粉尘浓度导致能见度不足五米,湿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韩栋报出一组冰冷的数据。
“最重要的是,运输车行驶路线的正上方,有一台启航自产的玄武一号盾构机正在全功率运转。”
郑维骏皱起眉头,他没明白韩栋要表达什么。
韩栋翻动白皮书的手指停顿住,他看向郑维骏。
“在这极其恶劣的一百二十小时里,玄武协议底层物理层,共计触发了一百一十二次高强度脉冲干扰拦截。
这说明什么?”
韩栋自问自答。
“说明有超过一百次,致命的电磁干扰试图摧毁运输车的底层控制信号。”
“在这一百一十二次极限干扰中,玄武协议的FPGA底层纠错机制全部在两微秒内完成死区重组。
应用层数据没有丢失一帧。
运输车的刹车、转向、油门执行器,没有出现一次毫秒级的延迟或误动。”
韩栋底气十足。
“郑教授问我功能安全认证在哪里。”韩栋直起身。
“这就是认证,那三台运输车在隧道里满载行驶时,车厢上坐着七个刚从山区招来的换班矿工。”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玄武协议有任何所谓的功能安全隐患,如果一次重传机制的崩溃导致刹车总线停摆。”韩栋一字一顿地说道。
“那一百吨重的车头就会当场撞向掌子面,车上那七名工人根本没有机会活着走出隧道!”
韩栋从密码箱底层,抽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扯开封口,拿出一份文件,将其沿着桌面推向王德明。
“铁道部科技司,在调取了全程底层日志、并派遣工程师实地勘察施工环境后,连夜出具了这份技术摘要。”
红头文件,鲜红的印章。
铁道部科技司公章。
落款带有两名国家级高级工程师的亲笔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