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早，显得像人身攻击，会引起其他委员的反感。
太晚，票已经投完了，没有用。
必须在闭门讨论结束之前，投票开始之前那个窗口打出去。
问题是，他在门外，不知道里面讨论到了什么阶段。
韩栋重新坐回长椅上。
……
会议室内，闭门讨论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
王德明坐在主位上，保温杯拧开放在手边。
他没有急于组织发言，而是先让十位委员各自翻阅桌上的材料。
第一个开口的是冶金部代表老何。
“王主任，我先说两句。”老何把铅笔放下，摘下老花镜。
“刚才韩栋展示的龙门山数据，我仔细看了。
四千一百万帧通信数据，零丢包，最大抖动一点二微秒。
这组数据在冶金行业的连铸控制系统里，已经是顶级水平了。”
化工部代表点头附和：
“化工行业对通信延迟的容忍度比冶金还宽松，如果这组数据是真的，对我们来说绰绰有余。
三一重工盖了章，铁道部出了摘要，我没有理由怀疑数据造假。”
郑维骏插话：“两位，数据规模的问题不在于数据本身是否真实，而在于样本量。
三台车跑了一百二十小时，这只是一个案例点，不是统计意义上的验证。”
老何看了郑维骏一眼：
“郑教授，韩栋刚才那份前例对比表你也看了。
咱们九一年通过的GB/T13744，两台设备跑了一百五十小时就立了项。
你当时有没有反对？”
郑维骏的嘴角微微抽动。
“那时候的标准体系还不成熟，不能拿过去的宽松来为今天的草率辩护。”
“郑教授这话反过来也成立。”仪器仪表学会的卢专家终于开了口，用词精准。
“不能拿未来的严格来否定今天的合理。
标准体系在发展，审查门槛应该逐步提高，但不能一步跳到IEC的顶格要求，那等于关门。”
卢专家翻开白皮书第七页，手指点着FPGA架构图。
“我仔细看了玄武协议物理层的自适应电平补偿方案，这个设计思路是对的。
国内搞工业通信的，之前全部是在软件层面做容错，在物理层用硬件门电路做实时干扰对冲的，我是第一次见到。”
“如果启航的数据没有水分，这个东西确实比PROFIBUS的纯软件CRC重传机制先进一个代次。”
计算所的年轻委员抬起头：
“卢老师说得对，FPGA硬件纠错的理论延迟确实比软件重传低两个数量级。
但我想回到郑教授提的第二个问题，兼容性。”
计算所委员翻到白皮书第三十二页的网关适配层架构图，用铅笔指着扩展插槽的位置。
“这个设计方案逻辑上可行，双端口RAM配合纯组合逻辑解算，理论延迟一点五微秒，确实低于PROFIBUS的超时窗口。
但韩栋自己也承认了，目前没有实机测试。”
他合上白皮书，看向王德明。
“我的意见是，技术路线没有问题，但立项材料中缺少兼容性实测这一环。
如果现在立项，后续在标准编写阶段发现兼容性方案走不通，整个项目要推翻重来，浪费更大。”
浙大委员跟着说话了，带着明显的浙江口音。
“我同意计算所张委员的判断。
另外，郑教授提到的SIL问题，虽然目前国内没有硬性规定，但玄武协议的应用领域涉及重型机械，安全问题确实要审慎。
铁道部的摘要能说明实际运行效果，但不能替代系统性的安全评估，我个人倾向于建议退回补充材料。”
退回。
这两个字在会议室里引起了短暂的沉默。
退回补充材料，意味着至少半年的延期。
在这半年里，西门子有充裕的时间巩固PROFIBUS在华夏市场的垄断地位。
甚至可能抢先推一个由他们主导的本地化标准。
卢专家皱起了眉头。
他想说话，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邮电部代表清了清嗓子。
“我想问一下在座各位，如果这次退回，下次重新提交需要多长时间？”
王德明回答：
“按照现行流程，补充材料审核周期三到六个月，重新排期评审还需要一到两个月。
最快也要明年七月以后。”
邮电部代表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七个月太久了。
电子工业部代表李建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他低头在信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韩栋在公开质询时回答他的那个一点五微秒让他印象深刻，纯硬件解算的逻辑确实站得住脚。
但兼容性实测为零这个硬伤，让他无法轻易投赞成票。
李建是个较真的人。
他在电子工业部干了二十年，经手过十几项通信标准的审查。
他见过太多先立项、后补课导致烂尾的项目。
标准一旦立项，后面的编写、征求意见、报批是一条漫长的路，起点如果不扎实，终点就是没有尽头。
但他也见过另一种结局。
过于审慎导致窗口关闭，等所有条件都完美时，市场已经被外资标准占满了，再好的技术也推不动了。
李建放下笔，看了一眼手边的前例对比表，又看了一眼白皮书第三十二页的架构图，沉默不语。
陆志伟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
作为副主任委员，他通常在多数意见明朗之后才表态。
目前的讨论让他产生了一个判断，这个会不会是五比五。
王德明显然也有同样的判断。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十八分。
讨论已经进行了半个多小时，意见分布没有明显倾斜。
“各位。”
王德明敲了两下桌面。
“我想在投票之前做最后一轮总结发言，每人两分钟，从卢委员开始，逆时针依次发言。”
卢专家第一个说话。
“我赞成立项，理由有三。
第一，技术路线清晰，物理层硬件纠错机制有创新性。
第二，数据虽然不满一千台时，但在国内同类标准中已属最高。
第三，继续等下去，可能永远等不到一个完美的时机。”
冶金部老何：“赞成立项。铁道部的章不是白盖的。”
化工部代表：“赞成，同老何意见。”
邮电部代表停了一下。
“我倾向赞成，但希望在立项附加条件中注明，标准编写阶段必须补充兼容性实测数据。”
王德明记录下来。
浙大委员：“我建议退回补充材料，理由已经说过了。”
计算所张委员：“同意浙大林委员意见，建议退回。”
郑维骏最后一个做学术方总结发言，他推了推眼镜。
“我尊重各位的判断，但我必须再次强调。
玄武协议申请的是涵盖所有工业领域的国家推荐性标准。
这不是某一家企业的内部技术规范，一旦立项，它将影响工业控制系统的未来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