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西直门,西门子华夏大区总部会议室。
下午两点,阳光穿不透深色的百叶窗。
会议桌一侧坐着汉斯与科赫,对面是三大国营厂的掌舵人:
奉天一机厂长梁卫国、燕京重机厂长徐广林、津门数控厂长刘建业。
桌上摆着几份未盖章的外包代工合同附件。
梁卫国将手里的财务催款单推到会议桌中间,直接开口:
“汉斯先生,我只要一个准信,这三百万美元的首批代工预付款,今天能不能到总厂的账上。
五万工人的底薪明天就要结算,下面分厂的活儿被南方那些代工网络全部抽空,我们等不起了。”
汉斯靠在皮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梁厂长,慕尼黑的财务合规审查有固定的程序,跨国资金调拨需要两周的时间。
外资企业的运转依靠制度,我不能违反规则提前打款。”
徐广林眉头深锁,双手十指交叉用力握紧。
“两周?汉斯先生,你们找我们出面去抵制启航的国标委提案时,给的承诺是本周解决资金困境。
现在你让我们等两周,这周我拿什么给车间工人发工资单?”
科赫翻开面前的硬皮笔记本,拿出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三位厂长,商业合作讲究对等交付,明早九点就是国标委的最终意见征询会。
西门子的资金,只会支付给确保玄武协议无法通过立项的盟友。
你们把反对票投出去,会议结束形成会议纪要,资金的审批流程才会正式启动。”
这简直就是威胁。
刘建业站起身,盯着科赫的眼睛。
“科赫博士,国标委的会议是严肃的技术审查,我们要拿自己的技术声誉去给你们挡枪,你们却连一分钱的定金都不愿意拿出来?
我们几家大厂在北方工业圈混了几十年,还没签过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合同!”
汉斯眼神转冷。
“刘厂长,西门子不仅提供了资金承诺,还开放了PROFIBUS的应用层接口。
这是发那科和三菱共同签署的联盟协议,这部分技术的价值远超你们当前的燃眉之急。
不要把目光只停留在几万名工人的口粮上。”
“接口是废的!”梁卫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技术鉴定报告,直接扔在汉斯面前。
“我手下的技术总工,昨晚熬了一整夜测试你们给出的代码库。
没有数据链路层的最高管理权限,那些应用层接口就是一层皮!
根本无法在上面开发自己的控制底层,这不叫技术转移,这叫施舍!”
会议室内的气温降至冰点。
科赫合上笔记本,把红蓝双色铅笔放进口袋。
“技术的深浅取决于使用者自身的基础,至于资金,规则已经定好。”
科赫站起身,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三人。
“明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你们联名提交的反对报告。
否则,这三百万美元的订单,我会转交给发那科在华南的合资企业。”
科赫转身离开会议室,汉斯摊开双手,示意送客。
三位厂长走出西门子大厦,寒风吹过西直门立交桥,卷起地面上的几片落叶。
梁卫国拉紧大衣的领口,脸色灰败。
他们习惯了行政指令下的按部就班,面对外资这种毫无底线的挤压与胁迫,他们手里的筹码显得极为可笑。
没有自主的技术底层,就没有谈判的资格。
地下停车场。
三位厂长准备走向停放的黑色桑塔纳,一辆丰田皇冠轿车在他们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发那科华南大区总监井上健次坐在后排,面带微笑。
“梁厂长,徐厂长,刘厂长,请留步。”
井上健次推开车门下车,走到三人面前。
“刚才西门子总部的谈判,看来并不顺利。”井上健次语气温和,试探性的说道。
梁卫国停下脚步。
“井上先生,你们三大外资签署了联合排他声明,现在跑到这里来当好人?”
“生意归生意,联盟归联盟。”井上健次递过去一张名片。
“汉斯做事太急躁,科赫又过于傲慢,他们根本不懂华夏国营体制运转的难处。
发那科对三家大厂目前的资金困境非常同情。”
刘建业冷笑一声。
“同情值多少钱?”
井上健次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日文文件。
“发那科不需要各位在国标委去顶住启航的压力,我们提供一种更直接的互助方案。
一千万华夏币的无息借款,二十四小时内到账。”
“条件是,奉天一机厂在整个东三省建立的五十六个直营销售渠道,以及燕京重机的十五个维保中心,全部无偿转让给发那科做华北总代理网点。”
徐广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西门子要他们的脊梁去国标委挡刀,发那科更狠,直接看上了他们经过四十年积攒下来的销售与服务网络。
“用一千万买断北方工业重镇的骨血渠道。”梁卫国看着井上健次。
“你们所谓的盟友,私底下已经在盘算怎么分割华夏的工业版图了。
西门子把我们当挡箭牌,你们发那科就在后面收尸借机抄底。”
井上健次没有否认。
“梁厂长,大环境在变。
启航的千厂计划,已经用数据网络绕开了你们的线下渠道。
你们手里的网点如果现在不折现,三个月后就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空置门面,发那科是在帮各位止损。”
“华夏人的工厂,自己会想办法找出路。”
梁卫国推开井上健次递过来的文件,大步走向桑塔纳。
三位厂长上车,桑塔纳驶出停车场,融入燕京拥堵的车流。
车内气氛压抑。
“两头堵。”徐广林点燃一根烟。
“西门子断了预付款,分厂那边没有进项,明天的工资发不出来,后天工人就要去总厂办公楼静坐。”
刘建业叹气。
“国标委那边的联名信我已经压下来了,没有交上去,真交上去,我们几个就是千古罪人!”
梁卫国兜里的大哥大突然响起。
号码来自一个没有见过的短号段。
“梁厂长,我是启航集团韩栋。”
梁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过去的三天里,这个名字背后的算力网络,硬生生吸干了三大厂维持生计的底层外包订单。
“韩总。”梁卫国深吸一口气。
“打电话来看笑话?”
“我不看笑话,做制造业的人,都清楚产能和订单的压力,西门子的钱不好拿,发那科的局不好进。”
韩栋说出对方目前的处境,没有任何废话。
“晚上六点,什刹海前海北沿,老陈铜锅涮肉馆,我请三位吃顿便饭,谈谈明天的会议。”
挂断电话,梁卫国看着徐广林和刘建业。
“韩栋请客,晚上六点。”
“鸿门宴。”徐广林把烟头按在车载烟灰缸里。
“他手里捏着几万件加工订单的数据分发权,这顿饭他是来逼着我们低头的,去不去?”
“去。”梁卫国目光坚决。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倒要看看,把华夏半个工业圈搅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三头六臂!”
晚上六点,什刹海前海北沿。
入冬的寒风在胡同里穿梭,老陈铜锅涮肉馆门脸不大,青砖灰瓦。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木质八仙桌旁坐着韩栋、李辉和袁珊,桌子中央的紫铜火锅翻滚着奶白色的汤底,炭火在底座里烧得通红。
韩栋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手里拿着漏勺,将一盘手切羊肉倒进锅里。
三位国营大厂的厂长走进来,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拉开长条板凳坐下。
韩栋没有起身,用漏勺拨动着锅里的羊肉。
“三位厂长,先吃肉,外面天冷,去去寒气。”
梁卫国没有动筷子。
“韩总,饭就不吃了。
你截断了我们旗下分厂的所有低端订单,用超低价格把几十个厂长逼到绝境,今晚摆这桌饭,想让我们交出什么?”
韩栋放下漏勺,抬眼看着梁卫国。
“梁厂长,分厂的订单被截断,不是我针对你们,而是千厂计划的算法池,必然会导致低附加值产业的自动整合。”
韩栋拿起白毛巾擦了擦手。
“只要你们还依赖这种低端外包代工养活多余的闲置产能,迟早会被市场淘汰。
西门子或者发那科,只是加快了这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