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德国慕尼黑,西门子总部大厦地下二层内审隔离室。
科赫没有戴领带,金丝眼镜放在桌面上。
他的对面坐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内部调查官。
房间里没有任何自然光,惨白的灯光让人极度不适。
他已经被不间断盘问了十二个小时。
关于华夏大区违规代工预付款的责任划分,关于那段造成公司巨大名誉损失的恶意代码决策过程。
“科赫先生,关于迪特尔副总裁昨天向董事会提交的那份新的技术同盟计划。”一名调查官看着手里的文件开口。
“在现阶段极度敏感的舆论环境下,您对这种试图通过修改海德汉底层输出时序、变相打压竞争对手的方案,有什么法律层面的建议?”
这是董事会惯用的试探手段。
即使解除了科赫的决策权,他们依然需要榨干这位法务技术官最后一点风险评估价值。
科赫拿起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冰冷。
“这没有任何法律风险,我们只是在升级产品配套的安全性,不兼容第三方协议是工业常态。”
科赫语气平淡,仿佛讨论的不是一场绞杀战,而是今天的天气。
调查官在记录本上写下几笔。
“但是,我并不认为这种手段能彻底杀死启航。”
科赫突然补充了一句,这让两名调查官抬起头。
“在燕京的国标委会议上,我低估了韩栋调动底层资源的能力。
那个人有一种极其可怕的直觉,他能在极其复杂的供应链网络中,精准抓取到每一个可能被引爆的节点。”
“修改海德汉协议的动作虽然隐蔽,但在韩栋眼中简直是透明的。”
科赫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既然知道会对光栅尺动手,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按照我对他的侧写,他现在一定在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自主制造高精度光学传感器的替代方案。
哪怕这在目前的华夏工业体系看来,如同天方夜谭。”
“您多虑了。”一名调查官不屑地冷笑。
“慕尼黑实验中心进行过详尽评估,华夏的高纯度二氧化硅提纯技术,以及光学玻璃的退火控制技术,至少落后欧洲三十年。”
“他们根本没有能烧出这种镜片的高端工业炉,就算他们拿到所有的图纸,材料学的壁垒也不是靠敲几行代码就能解决的。”
“傲慢是失败的根源。”科赫看着这名调查官。
“我建议你们立刻启动亚太区的外围情报网络,重点监控华夏境内所有具备特种玻璃熔炼资质的研究机构。
任何原材料的异常调动,哪怕是一根钼丝加热带的入境,都必须引起绝对重视。”
科赫知道,只要在这个关键材料上卡死韩栋,玄武协议和千厂计划就永远只能在低端市场打转,无法对欧洲高端重工制造业造成实质性威胁。
清晨七点半,兰市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招待所三零二房间的门敲响,频率极快,明显的急切。
韩栋拉开门,刘学文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手里提着两个还在冒热气的铝制饭盒,另一只手夹着一个牛皮纸公文袋。
他脸上堆满笑容,那笑容极其熟练,完全看不出昨晚的难堪。
“韩总,刚出锅的羊肉包子,这家店的肉馅地道。”
刘学文走进房间,把饭盒放在三屉桌上,随后双手将公文袋递了过去。
韩栋没有去看早点,直接抽出了公文袋里的文件。
抬头是工信部与科工委的联合批文,鲜红的印章压在日期上。
文件名称是《特种光学材料民用转化技术合作试点申请》。
“上头批得极快。”
刘学文搓了搓冻僵的手,观察着韩栋的神色。
“老高以退休专家的名义递了申请,你那边工信部的条子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部里同意六号车间进行民用合作试点,但附加了底线条件。
这批特种玻璃的核心工艺参数、温度曲线、退火数据,知识产权必须归属二一七所,启航集团出资,享受最终制成品的独家采购权。”
刘学文说出条件,停顿了一下,这是一种制衡,绝不会把核心配方轻易交给私企。
韩栋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直接在协议最后一页的合作方落款处签下名字,字迹锋利。
“合理。”韩栋把文件推回给刘学文。
“我只要结果,玻璃出了这个大院,就贴启航的标签,配方锁在你们保密室的保险柜里,我不碰。
修炉子的资金今天下午到账,刘副所长,后勤保障能跟上吗?”
刘学文立刻把文件收好,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昨晚那个五十万的要命把柄,只要自己配合,韩栋就会让它永远烂在土里。
现在不仅安全了,还能有一笔巨额资金入账,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韩总放心!二一七所保卫科、动力科、后勤处今天全员上岗!”刘学文拍了拍胸脯。
“高主任点名的那八个老技术员,我已经让行政处开车挨个从家里接出来了,全部在六号车间门口待命。”
上午十点,两辆东风大卡车驶入二一七所的大门。
卡车后面跟着一辆金杯面包车,车门拉开,六名穿着防静电工装的年轻人跳下车。
这是启航从燕京总部抽调的机电维修突击队,他们手里提着红色的重型工具箱,箱子上印着启航的标志。
大卡车的车厢挡板放下,露出里面两个巨大的木制防震包装箱。
韩栋站在六号院的大门外。
高远征穿着那件老旧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安全帽,身后站着八个同样穿着旧工作服的老头。
这群老人的平均年龄超过了六十岁,但此刻他们的背挺得很直。
“小韩,东西到了?”高远征走上前。
“高纯钼加热带,氟橡胶密封圈,还有配套的高级真空泵油。”韩栋指了指卡车。
“全齐了。”
高远征走到卡车旁,伸手摸了摸那两个木箱,手指微微发抖。
三年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接触这种级别的设备配件。
“开门!”
高远征转身,对身旁一名老技术员下达指令。
生锈的铁锁被大号断线钳直接剪断,六号车间两扇厚重的铁皮大门被用力推开,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戈壁滩上回荡。
韩栋迈步走进车间。
整个车间挑高十二米,没有窗户,四面墙壁刷着吸光的黑色涂料,车间内矗立着一台庞大的工业设备。
那是一个高度接近五米的金属圆柱体,外层包裹着厚重的银灰色保温层,顶部布满粗壮的不锈钢管道,几条管路无力地垂在半空,外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铁锈。
苏制KVS-800型高温真空石英熔炼炉。
这就是五十年代那个红色帝国工业暴力美学的结晶。
它能制造出两千两百度的极端高温,并把炉腔内的空气抽到千万分之一标准大气压。
这台机器,曾经支撑了华夏第一代返回式卫星的全部光学观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