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架子!开侧舱门!”
高远征声音洪亮,完全没有了昨晚在自家后院时的那种苍老。
六名启航的年轻工程师和八名二一七所的老技术员迅速行动,钢管脚手架在十几分钟内搭建完毕。
高远征拒绝了别人搀扶,自己顺着梯子爬上三米高的操作平台。
他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和防毒面罩,拿起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对准侧舱门的紧固螺栓用力一压。
嘎吱。
封闭了两年的主炉腔被打开。
高远征拿起强光手电,光束打进漆黑的炉膛内部,他只看了一眼,身体猛地僵住,手里的扳手差点掉下去。
韩栋站在平台下方,敏锐地察觉到了高远征的异常。
“怎么了?”韩栋开口询问。
高远征没有说话,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探进炉膛深处,抓出了一把东西。
他转身,顺着梯子走下平台,来到韩栋面前。
老人摊开双手,手套上全是一把把黑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粉末和碎块。
“断的不仅是加热带。”
高远征摘下防毒面罩,脸色极其难看。
“当年德国那批钼带,是缠绕在主加热体骨架上的,这个苏联老炉子的主加热骨架,是一根直径二十厘米的粗钼柱,上面车出了螺旋槽。”
高远征用手指碾碎一块黑色的粉末。
“炉子超期服役太久,内部长期经历两千度到室温的热胀冷缩。
这根承重的主加热骨架,发生了严重的晶界蠕变和碳化脆裂,它已经彻底碎成渣了。”
周围的空气安静下来。
刚把木箱撬开,露出里面崭新亮银色贺利氏钼丝的启航工程师们,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韩栋盯着高远征手里的黑色粉末。
“这台炉子的设计很特殊。”旁边一名叫老陈的技术员接话,他是昨晚和刘学文吵架的那位。
“贺利氏的钼丝是软的,它需要那个螺旋骨架作为支撑点悬空布置,确保辐射热量绝对均匀。
骨架没了,钼丝没地方挂,通电加热时会直接塌陷短路,烧毁整个控制主板。”
这就好比买到了世界上最好的轮胎,却发现汽车的车轴断了。
“有没有备用件?”韩栋看向高远征。
高远征摇了摇头,走向旁边积满灰尘的操作台,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他翻找了一会,拿出一张泛黄发脆的大幅蓝图,将其平铺在桌面上。
“没有备件,当年苏联人撤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高远征指着图纸中央的一个圆柱体剖面。
“要启动炉子,必须按照这个尺寸,重新加工一个主加热骨架。”
“尺寸是直径两百毫米,高度六百毫米,外壁车削十五圈深槽,材料标号是难熔特种钨钼合金。”
韩栋快速扫过图纸上的尺寸数据。
“加工并不难,东莞的重型机床厂半天就能车出来,找材料买料就是了。”
“没那么简单。”高远征指着图纸边缘。
“你要求的石英玻璃,纯度是99.9999%,这要求真空炉内部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杂质污染。
普通的工业级钨钼棒材,里面含有微量的铁、镍、钾还有碳杂质。”
高远征拿起一块碎渣。
“当炉温升到两千两百度时,这些微量杂质会气化升华,直接飘满整个炉腔。
它们会渗透进正在熔融的石英液体内部,高温下发生置换反应,生成大量的微小气泡!”
高远征指着车间角落里堆放的一大批废弃石英坨。
“国内其他玻璃厂,为什么造不出航空级的光学材料?
不是他们退火工艺不行,是他们根本买不到高纯度的炉子内部加热耗材!”
“国产的钼棒一烧就冒杂气,几百公斤的玻璃液直接就报废了,气泡会把光线彻底折射散,导致你那个光栅刻划机出现灾难性的相位偏移!”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物理死局。
要玻璃纯净,加热体必须更纯净。
杂质的扩散在高温真空中是绝对不可逆的。
韩栋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泛黄的蓝图上。
慕尼黑的科赫在此刻一定在等他的笑话。
外资巨头正是因为看透了华夏这种底层材料学的基础薄弱,才敢有恃无恐地准备封锁海德汉的光栅尺。
他们知道,没有高纯度的金属耗材,华夏的科研人员就只能在纸上画光路图。
四十多天的倒计时,依然在韩栋的大脑中滴答作响。
“高主任,这款苏联制式的钨钼骨架,杂质容忍度的极限数值是多少?”
韩栋开口,打破了沉默。
“杂质总量必须控制在50ppm以下,纯度达到99.995%,晶粒度要极其细微致密,否则在车削那个固定槽的时候,材料就会脆裂。”
高远征报出一个极其严苛的指标。
带队的突击队长大刘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工业黄页名录,快速翻阅。
“韩总,难熔金属这一块,国内最顶尖的产能集中在秦省的宝鸡。”大刘指着名录上的一行信息。
“宝鸡特种金属冶炼二厂,他们是国内唯一一家拥有电子束熔炼炉的大型国企,专供航天发动机耐高温喷嘴的钛合金和钼合金锻造。”
宝鸡距离兰市,距离不算太远,都在西北工业带上。
韩栋没有任何迟疑,遇到障碍,就立刻劈开它,这是他的工业准则。
“把这张骨架图纸拍成照片,数据记录下来。”韩栋对大刘下达指令。
随后韩栋看向高远征。
“高主任,这里的工作交给你,把炉子所有的管线、真空泵、水冷系统进行彻底清洗检测。
新到的橡胶密封圈全部换上,确保除了加热棒之外的所有系统全部就绪。”
“那个骨架,我亲自去一趟宝鸡,这台炉子,五天内必须点火。”
韩栋说完,转身大步走出六号车间,冷风吹动他深灰色的防风大衣。
寻找玻璃底子的任务,在此刻硬生生降维成了寻找一块高纯度金属块。
这就是真实的工业攀登,没有任何捷径,只能一个坑一个坑地填平。
与此同时,远在德国海德汉总部特劳恩罗伊特的会议室内。
西门子执行副总裁迪特尔,将一份标注着绝密的合作备忘录,推到了海德汉总裁的面前。
备忘录上清晰地写着关于数据接口协议,非对称加密时序延迟修改条款。
跨国资本的暗杀之刃,已经举起。
时间,正在极度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