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启航大厦地下二层,超算中心。
陆佳杰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面前三台工业显示器,屏幕上绿色的代码一行行向下滚动。
玄武协议初级接口的剥离工作进入最后阶段。
韩栋的指令明确,剥离核心加密层和盘古算力调度模块,开源底层通信格式、数据采集接口定义和基础故障码字典。
这是一次极为复杂的操作。
陆佳杰需要切断所有通向启航最高机密的底层数字神经,同时保留一个极具诱惑力,且功能完整的躯壳。
“第三开发组,报告进度。”陆佳杰按下通讯器。
“核心加密层剥离完成,物理层与数据链路层代码审查完毕。
现已彻底切断下行控制权限,当前协议包仅支持单向读取,无法向机床发送任何反向修改指令。”
通讯器内传回工程师干脆的汇报声。
“第四组,算力调度模块清理情况。”
“盘古系统底层逻辑推演算法已全部物理抹除,相关函数库链接已截断,目前留存的只是纯粹的数据封包与解包模块。”
陆佳杰十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他亲自检查最终的编译结果。
终端模拟器弹出一个黑底白字的命令行窗口,他输入几个测试指令,调取一份模拟的数控机床运行数据。
数据顺利打包,生成标准格式的报文。
帧头、地址标识、数据长度、校验位、帧尾。
结构清晰,体积极小,十六进制数据流在屏幕上稳定传输。
没有任何越权动作,没有任何隐藏后门,这份代码极其干净。
“开始封装接口定义表。”陆佳杰下达指令。
两名高级工程师在相邻的工位上操作,他们将原本极其复杂的工业数据类型,转化为最基础的地址映射表。
这种映射表直接抹平了不同品牌机床之间的沟通障碍。
在此之前,发那科系统使用自己的闭源数据格式,西门子系统使用另一套加密寻址逻辑。
两者的设备放置在同一个车间内,完全无法实现数据互通。
启航现在把这套通用的语言字典直接印了出来。
“录入基础故障码字典。”陆佳杰继续操作。
他打开一个庞大的数据库文件。
这是过去两年中,盘古系统在运转过程中,积累的外资设备故障代码比对库。
发那科系统报警号401对应伺服放大器未就绪,西门子系统报警号300500对应主轴硬件限制。
启航将这些毫无规律的数字代码,统一转译为标准化的QIC(启航工业通信)报警枚举类型。
剥离、清洗、重构、打包。
三个小时后。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进度条,迅速达到百分之百。系统提示:
QIC-Open_V1.0.tar.gz压缩包生成完毕,文件大小仅为12.4兆字节。
这就是足以引爆全球工业界的底层炸弹。
陆佳杰转身走向身后的技术翻译团队。
八名精通德语、日语、英语的资深翻译人员,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二个小时。
“技术文档校对完成了吗?”陆佳杰询问翻译组长。
翻译组长递上一份厚厚的打印文稿。
“全部完成,中、英、日三语对照,专有名词经过行业标准库交叉核对,保证不会产生任何语意歧义,附带开发者接口调用示例代码。”
陆佳杰接过文稿,扫视前几页,排版整洁,格式严谨。
“拷贝进加密软盘,带上测试数据报告,去顶层找韩总。”
陆佳杰拔出软盘,快步走向电梯。
顶层办公室。
韩栋正看着远处的燕京夜景。
一份六百八十台槟城天工五号机床的运行分析报表,摆放在韩栋办公桌上。
办公室门打开,陆佳杰与袁珊一前一后走入。
“韩总,开源包最终审核完毕,这是全部文件和文档。”
陆佳杰将加密软盘放入韩栋桌面的读取器,同时将那份翻译好的纸质文档放在桌面上。
韩栋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移动鼠标,点开软盘中的几个核心文件,快速浏览代码结构。
没有注释,变量命名规则高度统一。
“加密和算力隔离做得如何?”韩栋看着屏幕。
“多重隔离。”陆佳杰站直身体汇报。
“外围厂商拿到这份工具包,只能使用我们规定的通讯协议进行数据传输。
他们无法触碰盘古算力的边缘,更不可能逆向破解我们的核心补偿算法,这只是一个纯粹的数据搬运工具。”
韩栋关闭代码窗口,拿过桌面上那份三语对照说明书。
他翻阅得很慢,确认每一个段落的措辞。
这份文档即将被送往全球各大工业巨头的案头,它代表着启航定下的规矩。
“袁珊,目标名单整理好了吗?”韩栋看向另一侧。
袁珊翻开手中的蓝色文件夹。
“整理完毕,全球1200家工业设备制造商。
涵盖日系机床、德系数控系统、北美半导体设备厂商、欧洲传感器企业。
联系方式来源于历年国际机床展参展名录,以及欧洲工业年鉴数据库,邮箱地址全部确认有效。”
韩栋微微颔首。
“准备发送全网通告。”韩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标题定为《启航工业通信开放标准(QIC-Open)V1.0全球发布》。”
袁珊拿过专用的记录纸笔。
韩栋语速平缓,开始口述邮件正文。
“致全球工业制造领域的同行。
过去数十年,工业设备的封闭通信体系阻碍了生产效率的提升,设备间的数据孤岛,导致大量的算力资源被闲置,制造潜能被压抑。”
“今日,华夏启航集团正式开源玄武协议初级接口规范。”
“启航剥离了核心底层限制,提供完全免费、无知识产权壁垒的接入通道。
启航愿与全球同行,共建开放的工业物联网基础设施,推动数据驱动型制造的落地。”
韩栋口述到这里,停顿片刻。
这些措辞极度克制、官方、友好。
没有任何攻击性,挑不出任何毛病。
“附件中要附带这份接口性能测试报告。”韩栋伸手指向桌面那份槟城数据报表上。
袁珊快速记录。
那份测试报告的结论极其直白。
基于槟城680台实装设备的连续运转数据统计,接入QIC-Open标准后,依靠燕京超算中心的算力清洗,任意品牌机床的数据采集效率可提升百分之四十。
基于微观震动与电流波动数据的故障预判,准确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这份测试数据,就是韩栋亮出的刀刃。
“准备上传平台。”韩栋下达最后指令。
陆佳杰坐到旁边的备用终端前,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连接启航的多条跨国网络专线。
95年,互联网还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
陆佳杰将目标,锁定在全球三大权威的工业标准技术共享平台。
北美IEEE电气与电子工程师协会的特定FTP源,欧洲制造技术标准化委员会的公开讨论区,以及日本自动车工业协会的内部文件分发服务器。
登录,创建新目录。
将12.4兆的压缩包分为三个数据流推入。
屏幕上显示上传进度百分比,数字不断跳动。
片刻后,三个绿色的完成字符在屏幕上闪烁。
紧接着,袁珊操作邮件群发系统,拨号调制解调器发出握手连接声。
一百二十封一批,十批次循环发送。
1200封带有极其诱人附件的邮件,瞬间涌入全球各地的邮件服务器。
动作完成。
启航在数字世界上空撒下了一张巨大的网。
“韩总,全部发送完毕。”袁珊确认发送日志。
韩栋满意的点了点头。
“回去休息吧,接下来,让子弹飞七十二小时。”
地球自转,晨昏线在太平洋上推移。
次日上午九点,日本东京品川区。
发那科亚洲区执行总部,十层的高级会议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在椭圆形的会议桌上。
渡边秀明坐在左侧,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发那科总裁井上健次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松本一郎被解除职务后,井上健次亲自接管了对启航的压制工作。
此时会议室的门打开,发那科技术开发部部长武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他顾不上传统的职场礼仪,直接将一叠厚厚的打印纸和一张三寸半软盘放在会议桌上。
“井上社长,渡边社长。三十分钟前,技术支持邮箱收到了一封群发邮件,来自华夏启航。”
武田声音急促,明显的慌乱。
井上健次皱眉,拿起最上面的那张纸,正是韩栋口述的开源通告。
他快速扫过那些官方措辞,最后锁定在附件的测试报告结论上。
采集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故障预判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
“技术部做过测试了吗?”渡边秀明直接问核心问题。
他不关心启航说了什么,他只关心这份代码能不能运行。
“邮件收到后,我立刻安排工程师在隔离实验室进行了编译。”武田打开软盘盒的盖子。
“在十台老款的0i-MC系统控制器上刷入了这份代码,没有产生任何软件冲突。”
武田咽了一口唾沫。
“我们用一根普通的RS232串口线连接控制器和局域网节点。
控制系统内的各轴绝对坐标、主轴负载电流、切削进给率、甚至是报警寄存器内的历史代码,全部按照那份QIC协议的帧格式,被毫无保留地提取出来。”
“提取速率极快,没有任何数据丢包,它完全兼容我们的底层硬件!”
众人沉默,会议室内无人敢出声。
井上健次顿时感到有些心慌,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瓶,服了两粒下去。
“这是彻底的掠夺!”井上健次咬牙开口。
“启航把发那科花费三十年建立的系统封闭性,用十几兆的代码撕成了碎片!”
日系机床能够在全球称霸,依靠的不仅是机械精度,更是其数控系统的绝对封闭权。
发那科不允许任何第三方随意读取设备底层数据,借此维持着高昂的维保费用和系统升级费用。
但是现在,启航却把读取工具直接白送给所有人!
“立刻给所有代理商和终端客户发通告,严禁在发那科机床上安装或运行启航的QIC协议代码!
违者立刻取消所有原厂质保,终止一切技术支持!”
井上健次下达封杀令。
渡边秀明抬头,看着井上健次。
“井上社长,你认为这份通告发得出去吗?”
井上健次看向渡边。
渡边秀明将手里的钢笔扔在桌面上。
“我们刚刚在槟城丢掉马来半岛市场,陈志远那家代工厂,因为加装了玄武终端,依靠数据补偿拿到了博世的追加订单。”
渡边秀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客户是逐利的,东南亚的代工厂、华夏南方的模具厂,他们每天都在为良品率和停机时间发愁。
启航的测试报告证明,接入这个协议,就能提前预判主轴故障,减少废品。”
渡边秀明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如果发通告严禁接入,就是在阻断客户降低成本的唯一途径。
东南亚的那些厂长,会立刻把发那科划入采购黑名单。”
“可是如果不禁,一旦他们安装了这个协议代码。”武田在旁边补充。
“发那科的机床,就会沦为启航超算中心的数据采集终端!
这样一来,启航将掌握全球数百万台日系机床的运行规律,和刀具磨损曲线,发那科最后会变成启航生态的附庸!”
这也是一道无解的单选题。
不接入,被市场抛弃。
接入,失去系统主权。
这比物理抢占市场更加致命!
这是一种高维度的规则同化。
“韩栋……!”井上健次跌坐在真皮座椅上。
他终于看清了那个年轻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