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栋根本不在乎短期的机床销量，他要制定整个工业界的通信宪法。
同一时间，德国慕尼黑。
伊萨尔河畔的西门子工业自动化事业部大楼。
《工业日报》资深记者劳斯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他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劳斯的公文包里，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QIC-Open协议说明书。
这是他从欧洲制造技术标准化委员会，公开讨论区下载的。
那篇帖子下方的回复数量，在过去三小时内突破了五千条，全欧洲的自动化工程师，都在疯狂讨论这段来自华夏的开源代码。
办公室门打开，西门子自动化事业部技术总监迪特尔走出来。
他的西装有些褶皱，黑眼圈极重，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高强度的内部紧急会议。
“劳斯先生，我只有十分钟。”迪特尔在劳斯对面坐下。
劳斯打开录音笔。
“迪特尔总监，据我所知，华夏启航集团在三小时前发布了QIC-Open通信标准。
该标准宣称，可以直接兼容包括西门子在内的主流数控系统，西门子对此有何官方回应？”
迪特尔眉头紧锁。
“西门子一直致力于提供最高安全等级的总线系统。
我们对任何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开源代码持保留态度。”
“工业控制系统涉及极高的人身与设备安全，盲目引入外部协议存在风险。”
迪特尔抛出准备好的官方辞令。
劳斯并没有停止追问。
“但据我从慕尼黑工业大学的一位自动化教授那里了解到的信息，启航的这份代码剥离了控制权限，只保留读取功能，不存在直接的安全风险。”
劳斯拿出一份从论坛上打印下来的评论。
“多位欧洲中小型设备制造商表示，他们准备在下周出厂的设备中预装这段代码。
因为这能让他们免费享受一次底层通信能力的升级。
西门子是否会出台技术手段，在底层芯片中强行封堵QIC协议的读取？”
迪特尔陷入短暂的沉默。
他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西门子内部的会议刚刚陷入僵局。
强行封堵需要在所有底层ROM中重写防火墙逻辑，成本巨大。
如果欧洲那些需要控制成本的中小企业，全面倒向启航的标准，西门子强行封堵就会引发极大的反弹，甚至面临垄断指控。
“关于具体的技术细节，我们还在评估阶段，抱歉劳斯先生，我有其他会议要参加。”
迪特尔站起身，直接切断了采访。
劳斯看着迪特尔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恐慌。
整个欧洲老牌工业巨头的技术高层，正在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战术感到极度恐慌。
以往的标准之争，都是在行业协会内部进行漫长的扯皮和谈判，通过专利壁垒互相攻击。
而启航选择了直接将核心技术扔进大众市场，用零门槛和立竿见影的效率提升，直接裹挟全球终端客户。
劳斯离开西门子大楼。
他回到车上，立刻展开便携式电脑。
他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这篇报道不需要更多修饰，只要将事实陈列出来，就足以震撼世界。
标题拟定完成：《华夏启航向全球机床行业投下通信标准炸弹》。
劳斯在文章开头写道：
“真正的垄断不是掌握某种零部件，而是掌控所有零部件相互交流的语言。
今天，一个来自亚洲的企业，正在尝试统一这门语言，欧洲必须正视这场来自更高维度的挑战。”
地球的另一侧。
北美，纽约，曼哈顿下城区。
林肯轿车停在褐色砂石建筑楼下，科赫大步走进七楼会议室。
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标记着燕京西郊的热红外卫星图依然在每小时刷新。
那个区域的红色高亮部分面积维持在高位。
这说明启航的LPCVD-4200依然处于满负荷量产运转状态。
道格拉斯推开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北美半导体设备协会发来的紧急通报。
“科赫，出事了，华夏启航搞出了一个开源通信协议。”
道格拉斯将通报摆在桌面上。
科赫拿起那份通报。
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五分钟，阅读每一项关于数据采集和协议兼容的说明。
通报上标注了各大论坛的下载量激增曲线。
科赫眼角肌肉发生剧烈抽动。
他曾经是西门子的高管，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年，他比道格拉斯更清楚这份开源协议的杀伤力。
道格拉斯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障眼法，韩栋想用这种免费的软件协议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想搞乱市场。”
“这不是障眼法！”科赫声音提高。
“瓦森纳协定封锁的是物理层面的元器件，韩栋直接跨过了物理层，在数字层面对现有设备进行剥夺。”
科赫十分严肃的说道。
“不管我们把半导体设备和高端五轴机床卖给谁，只要那些机床接入了这个协议，就等于成了启航燕京超算中心的外接数据探头！”
道格拉斯眉头皱紧。
“那我们需要联合其他设备商，出台技术封杀令吗？”
“没用。”科赫摇头。
“强行封杀会遭到反噬，客户为了提高良品率，一定会主动选择兼容的系统。
韩栋用巨大的利益差，把全球代工厂绑在了他的战车上，我们低估了他在软件架构上的能力。”
科赫转过身，看着那张燕京西郊的热红外卫星图。
他眼中的狂热并没有因为这次挫败而消退，反而愈发浓烈。
他走到屏幕前。
“韩栋确实聪明，他在协议制定上赢了一局，但这更加证明了他迫切需要打破封锁。
他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科赫的视线锁定在那块热源区域。
“通信协议解决不了半导体薄膜的微观应力问题，只要让他的芯片造不出来，所有的开源协议都无法转化为真正的硬件利润，最终只会是一个无底洞。”
科赫转身看向道格拉斯。
“核查小组的行程确认了吗？”科赫冷声问道。
“已经确认。”道格拉斯拿出一份日程表。
“联合技术核查小组由十四人组成，涵盖北美商务部特派员、欧洲技术评估专家。
他们将在十四天后，持维也纳增补协议条款，正式进入启航半导体厂区进行实地数据核查。
理由是防止高端半导体技术向军事用途扩散。”
“很好。”科赫点点头。
他走到操作台前，输入权限密码，他将直接掌管那个LPCVD-4200后门的触发通道。
“在核查小组进入他们核心车间的前一个小时，我会在这里，按下升温两度的指令回车键。”
科赫面无表情地设定程序参数。
“当核查专家站在那些光刻设备和沉积炉面前时，他们将亲眼看到启航的首批几十万枚自研芯片变成废品。”
科赫在心中进行推演。
一次性毁掉最关键的量产批次，不仅能直接折断启航百亿级别的资金链，更会让韩栋在国际核查小组面前名誉扫地。
只要在官方评估报告上打下技术不稳定的烙印，启航将永远无法从国际金融市场获得任何融资。
这是一场不能有一丝差错的绝杀。
马来西亚，槟城自贸区。
乔治城精密冲压厂内。
二期车间已经被清理出来，十台崭新的天工五号加工中心整齐排列，等待通电。
陈志远站在车间主任的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的制造业BBS论坛。
满屏都是关于QIC协议开源的讨论帖。
陈志远不懂编程语言，也不懂什么协议架构。
但他看懂了论坛里一个本地技术高手的通俗解释。
意味着他们不需要花巨资购买启航的黑盒子，只要请个懂电脑的大学生，照着代码写个程序，找一根数据线连在自己旧机床的主板上，就能提取出运转数据，找启航换取故障预判服务。
“老板，商会里好几家厂子都已经动心了。”车间主任站在一旁。
“大桥五金厂那两台老旧的大隈机床，经常断刀。他们听说代码免费开源，连夜请人去翻译说明书准备装机测试。”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车间里那十台天工五号。
他之前掏钱买了启航的黑盒子终端，是因为别无选择。
现在启航把接口协议白送给全世界。
这种做法完全违背了正常的商业敛财逻辑，但他突然感受到了这种做法背后巨大的能量。
“生态……”陈志远想起李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他转身走向车间，拿起电话拨通了李辉的号码。
“李总，开源的消息我看到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我们周边这些接入了QIC协议的旧机床，想要获取更高级的数据清洗和精度补偿服务，除了买你们的玄武终端或者直接买天工机床，还有其他路走吗？”
陈志远问得很直接。
电话那头，李辉回答得更加干脆。
“没有，开源只提供传输数据的通道。
真正发挥作用的燕京算力和盘古主板，依然掌握在我们手里。
开源是为了让他们知道门在哪，而想进门享受最高级的服务，最终只能购买启航的硬件。”
陈志远挂断电话。
他脊背一阵发寒，随后是极度的兴奋。
他庆幸自己早早站队，绑定了启航。
在这个巨大的旋涡中，顺之者昌。
燕京，启航大厦顶层办公室。
七十二小时的时间窗口关闭。
桌面上的全球媒体简报堆积了厚厚一叠，袁珊将最新的数据汇总表放在最上方。
“韩总，过去三天，三大标准技术平台上的QIC-Open协议安装包，累计下载量突破三万四千次。
IP地址覆盖北美、欧洲、日本、韩国以及东南亚。”
袁珊汇报详实的数据。
“发那科、西门子、马扎克等外资巨头，未出台任何技术封锁声明，他们保持集体静默。”
韩栋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
他没有去翻阅那些媒体报道，也没有因为极高的下载量而表现出狂喜。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们终于看懂了。”
这七十二小时的静默，证明了外资巨头在这次数字维度的交锋中彻底败下阵来。
他们明白封堵无望，只能接受这种单方面的数据抽血。
开源发布引发的全球震荡，只是这场庞大反击战役的序曲。
牵制了外资的注意力，逼迫他们在标准的阵地上手忙脚乱，为启航争取了极其宝贵的战略掩护时间。
真正的决战点，根本不在通信协议上。
“半导体厂区那边的耗电量拉满了吗？”韩栋问。
“完全拉满，LPCVD设备进入最高强度的运行模拟状态。
我们每天都派卡车往厂区运送封装用的物料，做出一种极其紧迫的量产假象。
网络安全团队对远程诊断接口的镜像监控，保持二十四小时开启状态。”袁珊答道。
“很好。”韩栋满意的点了点头。
那是关于那台0.15纳米加工精度的五轴磁流变抛光机项目。
在这过去的三天里，地下九层基地的重型龙门吊没有一刻停歇。
由纯算力计算出不可能结构的设备，正在飞速完成拼装。
两线作战。
明面上，十四天后的核查小组，带着科赫准备引爆的暗门指令，即将趾高气扬地进入半导体厂区。
暗地里，十四天后的节点，地下九层的那台工业巨兽，将完成最后一次标定。
“通知保卫处提升厂区安保级别，准备迎接十四天后的核查小组。”
韩栋站起身，俯瞰着这座庞大的工业帝国。
“他们以为掌握了启航的生死开关。”韩栋面容冷峻。
“十四天后，我会让他们亲自确认，谁才是凝视深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