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外围的喧哗声猛然加大。
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大批媒体记者终于冲破外围的松散阻拦,蜂拥至最内侧的警戒线前。
长枪短炮的镜头对准了被炸毁的警局大门、墙上的符号标语,以及警戒线内的高层们。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几乎将夜空照亮。
“彭宁顿总监!请问警方对此次针对执法机构的恐怖袭击有何回应?”
“霍克总警司,有消息称袭击者使用了军用火箭筒,这是否意味着伦敦已进入战争状态?”
“肖警司,SO13是否早就收到相关威胁预警?”
“伤亡数字究竟是多少?是否有警员殉职?”
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来,尖锐、直接、充满压迫感。
彭宁顿示意一名高级警官去应付媒体,但他知道躲不过。
他整理了一下外套,面色沉痛地走向警戒线边缘。
霍克和凯瑟琳紧随其后。
记者们立刻发现了人群中的陈正东,这位近期处在舆论风口浪尖的香港警官。
无数话筒和镜头瞬间转向了他。
“陈高级警司!据我们所知,您在今天白天的会议上曾明确警告‘混沌之序’可能袭击警方设施!
您是如何做出这一精准判断的?”
《泰晤士报》的一名记者高声问道,问题中少了前几日的嘲讽,多了几分惊疑与探究。
所有镜头和目光都聚焦在陈正东身上。
彭宁顿也看向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回答。
陈正东面色平静,向前走了半步,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我的判断,是基于对‘混沌之序’已实施案件的分析、其行为模式中表现出的心理特征、以及逻辑推演得出的可能性预警。
作为警务人员,考虑各种潜在风险,包括最坏情况,是我们的职责。”
他的回答专业、克制,没有一丝自得或指责,将个人因素降到最低,完全立足于案件分析和职业责任。
“那么您是否认为苏格兰场高层未能及时采纳您的建议,导致了今晚的悲剧?”《卫报》的记者追问,试图挑起争议。
陈正东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记者:
“案件的调查正在进行,现在讨论责任归属为时过早。
我相信苏格兰场的同事们会尽全力追查凶手,弥补漏洞。
当前的重点是救治伤员、稳定局势、搜集证据、将罪犯绳之以法。”
他巧妙地避开了陷阱,将话题拉回案件本身。
又有记者试图追问细节,但陈正东已微微颔首,转身重新走向现场中心,将媒体的问题留给了彭宁顿等人。
他的表现沉稳、得体,既展现了专业能力,又避免了陷入无谓的口舌之争,在混乱的现场和闪烁的镜头前,反而显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与力量!
调查持续到天色微明。
当X组与苏格兰场现场人员完成初步工作,收队返回总部时,伦敦城正在寒冷的晨曦中缓缓苏醒,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却比夜色更加浓重。
仅仅几个小时后,当日的早报便如同另一场爆炸,席卷了整个伦敦。
所有报纸的头版,无一例外地被哈克尼警局遇袭的惨烈照片占据。
被炸毁的大门、布满弹孔的警车、墙上那狰狞的红色符号与标语,冲击着每一个读者的眼球。
《泰晤士报》头版通栏标题:
“法律之墙被轰塌:伦敦警局遭火箭弹袭击,‘混沌之序’宣战”。
副标题写道:
“十一名警员受伤,匪徒嚣张留名。香港顾问精准预警成残酷现实,苏格兰场内部疑现漏洞。”
《卫报》标题:
“秩序崩坏?武装团伙直接攻击警察局,伦敦安全神话破灭”。
内文详细描述了袭击过程,并特别提及:
“值得注意的是,来自香港的特别顾问陈正东高级警司在袭击发生前数小时,曾在内部会议上明确指出警方设施可能成为袭击目标,并建议加强防范。
这一预警未得到充分重视和及时落实,如今以鲜血和火焰的方式被验证。”
《每日电讯报》相对克制,但标题同样触目惊心:
“前所未有的挑衅:警局遇袭标志伦敦犯罪浪潮升级”。
报道中写道:
“陈正东高级警司基于犯罪心理侧写的分析显示出了预见性,这与苏格兰场部分高层拘泥于传统犯罪模式的思维形成了对比。
此次事件暴露的不仅是安保薄弱,更是应对新型威胁时的思维僵化。”
就连一向喜欢煽风点火的《太阳报》,这次也换了口吻,标题是:“预言家还是乌鸦嘴?香港神探警告成真,警方被打脸!”
内文虽然依旧带着夸张色彩,但已不敢再轻易嘲讽陈正东的判断,转而将矛头猛烈对准苏格兰场高层:
“为什么一个外来者能看出的危险,我们花着纳税人钱的指挥官们却视而不见?直到炸弹炸响,子弹横飞!”
电视和广播新闻更是滚动播出着现场画面、对伤者家属的采访、以及各路“安全专家”忧心忡忡的评论。
一种深切的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在伦敦市民中蔓延。
街头巷尾,办公室,咖啡馆,酒吧,人们谈论的不再是天气或足球,而是:
“警局都被炸了,我们还能相信谁?”
“下一个会不会是我们街区的警察局?”
“那些疯子是不是真的要推翻一切?”
“……”
之前那些在酒吧里嘲笑陈正东建议“加固警局大门”的职员,此刻哑口无言。
超市里抱怨“为什么不派更多警察巡逻”的主妇,此刻感到的是更深的无助。
炸鱼薯条店老板的抱怨变成了绝望的怒吼:“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他们连自己都保不住!”
公众对警方能力的信任度,一夜之间跌至冰点。
而陈正东和他的X组,则因那“精准得近乎残酷”的预警,形象发生了微妙而迅速的逆转:
从被质疑“纸上谈兵”、“杞人忧天”的外来者,变成了“具有远见卓识”、“唯一看清危险”的专业人士!
尽管这种“声誉提升”建立在同行的鲜血和耻辱之上,令人心情复杂。
这舆论的滔天巨浪,也直接拍向了苏格兰场得最高层,以及白厅街的内政部。
当天上午,十点整。
伦敦大都会警察局(苏格兰场)总监约翰·史蒂文斯爵士的专车,在阴冷的细雨中驶入白厅街,停在了内政部那栋庄重而威严的乔治王时代风格建筑前。
雨水顺着建筑外立面的石雕淌下,天空是铅灰色的,与此刻史蒂文斯爵士的心情如出一辙。
他没有带随从,秘书留在了车上,独自一人走上台阶。
深蓝色的总监制服笔挺,肩章上的金穗和徽记在室内灯光下闪烁,但这身象征最高警权的装束此刻却仿佛重若千钧。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但沿途遇到的内政部文官们投来的目光中混合着好奇、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却让他感觉如芒在背。
哈克尼警局的画面和早报上那些惊悚的标题,显然已经传遍了这座掌管英国内部事务的中枢。
史蒂文斯爵士被径直引向一间位于二楼的橡木镶板会议室。
门打开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主位坐着内政大臣本人,他是一位年近六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的保守党资深成员,以作风强硬和注重公众形象著称。
此刻,他面前摊开着几份今早的报纸,最上面的《太阳报》头版照片触目惊心。
他的两侧分别坐着内政部常务次官(最高级文官)、负责警务与犯罪事务的国务大臣、内政部首席新闻官,以及一名担任记录的私人秘书。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让空气凝结。
“约翰,坐。”
内政大臣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桌对面空着的椅子,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之下压抑着显而易见的怒火。
他省略了惯常的寒暄。
“大臣,各位。”史蒂文斯爵士点头致意,拉开沉重的座椅坐下,背脊挺直。
他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雪茄烟味,以及一种属于权力与危机的独特气息。
会议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约翰,”
内政大臣拿起一份《每日电讯报》,用手指敲击着上面“法律之墙被轰塌”的标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讽刺道:
“你能不能向我,向唐宁街十号,向全英国正在看着早间新闻、吓得不敢送孩子上学的民众解释一下:
为什么伦敦的警察局,会变成一个……一个可以被火箭筒随意轰击的战场?
为什么象征法律与秩序的墙壁,在你的任内,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引用了匪徒的标语,每个字都像鞭子一样抽过来。
常务次官推了推眼镜,用更冷静但同样锋利的语调补充道:
“史蒂文斯总监,这不仅仅是哈克尼一个警局的问题。
过去三个多月,犯罪率曲线图就像火箭发射。
机场针对国际警务合作人员的公然狙击、金融城核心地带的银行劫案、现在是对执法机构本体的军事化袭击……
公众看到的是一连串的失败,是警方控制力的系统性崩溃。
议会今天的质询时间,我们已经可以预见到会是什么场面。”
负责警务的国务大臣,一位相对年轻但目光锐利的政治家,身体前倾:
“媒体都在问,我们每年拨付的数十亿英镑警费,我们引以为傲的苏格兰场,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装备?情报?战术?还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领导力?”
首席新闻官的脸色很难看,他面前摊着一份舆情简报:
“根据我们半小时前拿到的最新民调数据,公众对警方保护能力的信心指数在最近一周内又下跌了35个百分点,是自有记录以来的最大周跌幅。
超过七成的受访者认为伦敦‘不再安全’。
社交媒体和电台热线,已经完全被恐慌和指责淹没。
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严重的公共信任危机,总监先生。”
面对连珠炮般的质询和指责,史蒂文斯爵士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但脸上保持着职业性的沉稳。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尤其是当最糟糕的预测(由陈正东提出)被悲剧性地证实时。
“大臣,各位同僚,”
斯蒂文斯开口,声音平稳但带着沉重:
“哈克尼的事件是一场悲剧,是对所有警务人员的侮辱,也是我们工作的严重失利。
我毫无保留地为此承担责任。
我们未能充分评估一种新型的、高度组织化且充满敌意的犯罪模式所带来的极端威胁,未能将有限的资源及时、精准地调配到最脆弱的环节。
对于陈正东高级警司的预警,我们的反应不够迅速和坚决,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斯蒂文斯总监承认责任,但没有纠缠于细节辩解,而是迅速转向行动:
“我今天就将采取了以下紧急措施:
第一,成立由总警司直接领导的最高优先级内部审查,彻查任何可能的情报泄露或安全漏洞;
第二,全伦敦所有警用设施立即提升安保等级,特别是边缘及老旧站点,进行脆弱性评估和强化;
第三,整合所有资源,将‘混沌之序’及相关袭击列为绝对优先案件,与军情五处建立全天候联合情报小组;
第四,对被捕的银行劫案匪徒,一旦医生许可,立即展开高强度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
会议室内,其他人没有说话。
斯蒂文斯爵士看了一眼内政大臣,又道:
“我需要授权,在必要情况下,动用更广泛的通讯监控权限和特殊手段来追踪这些匪徒。
他们不是普通罪犯,是恐怖分子式的武装组织。”
内政大臣面色依旧冷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授权可以讨论。但约翰,我要的不是流程清单,是结果!”
他目光逼视对方:
“唐宁街十号要看到进展,要看到那些无法无天的混蛋被戴上手铐,要看到混乱被遏制!
我给你两周……最多两周,必须要有决定性的突破!
抓到关键人物,挫败下一次袭击,向公众展示警方仍然掌控着局面!否则……”
内政大臣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在座所有人都明白。
警察总监的职位,甚至内政部本身,都将面临巨大的风暴。
“我明白,大臣。”
史蒂文斯爵士迎视着对方的目光,道:
“我们会全力以赴。我们的警员受伤了,但士气没有垮。
我们有了更清晰的对手画像,也有了……
来自合作伙伴的宝贵洞察,我会亲自督导此案。”
会议又持续了二十分钟,内容涉及预算紧急调整、公众沟通策略的统一口径、与伦敦市政府的协调等等,每一个议题都透着紧迫和压力。
最终,史蒂文斯爵士带着沉重的承诺和满背的芒刺,离开了内政部。
坐回车内,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车窗外的伦敦依旧车水马龙,但在他眼中,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似乎都潜藏着未知的威胁。
斯蒂文斯爵士想起了陈正东冷静的分析,想起了哈克尼警局废墟上的红色涂鸦。
“两周……”他低声自语,对司机说道,“回苏格兰场。”
而后,斯蒂文斯爵士又对随行秘书道:“给我紧急通知彭宁顿、霍克、肖……还有陈正东高级警司,一小时后在我的办公室开会。”
时间,已经成为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
与此同时,在苏格兰场内部,气氛也压抑得近乎凝固。
之前在昨日会议上,那些对陈正东建议提出质疑的高层们,此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抽过。
助理总监埃德加·威尔金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关于“加强关键设施安保分级方案”的草稿。
那是昨天会议后霍克奉命开始起草的,还没来得及细化下发,此刻只觉得无比刺眼。
他的“犯罪经济学常理”、“资源浪费论”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虽然,埃德加嘴上不会承认,但心中那份固执的官僚式审慎已出现了裂痕。
伦敦西区总警司理查德·伯恩斯,在接到自己辖区内也有警局负责人紧张地询问是否需要立刻加强戒备的电话时,再也说不出“匪徒敢来正好抓”的豪言壮语。
他粗声粗气地命令下属提高警惕,增加巡逻班次,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理查德开始真正思考,那些“东方理论”或许并非无的放矢。
中心区警司帕梅拉·埃文斯,看着早报上自己的辖区哈克尼警局的惨状,脸色苍白。
她回想起昨天自己对“可能风险”与“确定代价”的权衡,此刻只觉得那权衡如此短视。
代价已经付出,而且如此惨重。
她拿起电话,主动联系了霍克的办公室,表示愿意全力配合内部审查和辖区所有警务设施的紧急安全评估。
下午,一场范围更广、级别更高、气氛更为沉重和紧迫的紧急会议在苏格兰场总部最大的战略简报室召开。
几乎所有的助理总监、总警司、核心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场。
陈正东作为特别顾问,也被要求列席。
由警察总监斯蒂文斯爵士亲自主持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