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场总部内,另一项准备工作也在高效进行。
霍克总警司的秘书,一位做事一丝不苟的中年女士,在接到明确指令后,迅速通过内部电话网络和传真系统,将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召开首次“猎狐”行动专案协调会的通知,下发到了总部各相关核心部门:
SO13、重案及重大行动指挥部、情报分析处、技术侦查科、鉴证科、行动后勤处等,以及伦敦各分区警局指挥层。
通知措辞正式、简洁而有力,明确要求“所有目前直接参与、或为‘混沌之序’及相关关联重大案件调查、提供核心支持的警长及以上级别人员”,务必准时出席,不得无故缺席。
通知末尾强调了会议重要性,并点明“新任临时总指挥陈正东高级警司将亲自主持会议,部署后续调查工作方向与职责”。
这份盖着霍克总警司办公室印章的通知,如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块,在苏格兰场内部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惊讶、好奇、疑虑、不甘、期待、甚至隐隐的抵触……种种情绪在不同部门、不同资历、不同性格的警官心中交织、发酵。
在SO13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名刚从外面回来的探长放下手中的咖啡,看着传真机上吐出的通知,互相交换着眼色。
“终于要见真佛了。”
一个头发微秃的探长低声说,语气复杂。
“听说很年轻,但下手挺狠。”
另一个比较壮的探长摸了摸下巴:
“银行劫案那帮人,栽得挺彻底。
就是不知道指挥这么多人行不行。”
旁边一位女探长收拾着桌上的文件,淡淡道:“行不行,明天就知道了。至少,比现在这样像没头苍蝇乱撞强点吧?”
在情报分析处(DIA)的独立楼层,几位高级分析师收到通知后,反应各异。
一位戴厚眼镜的老分析师扶了扶镜框,喃喃道:“要我们全力配合?数据权限怎么算?分析报告给谁?”
他的同事,一个三十多岁、看起来更精干的分析师则显得有些跃跃欲试:
“香港那边有些犯罪数据建模的思路挺新的,也许能交流一下。就怕……”
他看了看周围,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怕内部不干净,好东西泄露出去反而坏事。
在各分区警局的指挥官办公室,接到通知的警司们反应更是多样。
有的眉头紧锁,担心自己手下精兵被抽走,影响本辖区治安;
有的则松了口气,觉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总算有人把最棘手的案子接过去了;
还有的则抱着姑且一看的心态,打算先听听这位“空降”指挥官有何高见。
许多人放下电话或拿到传真后,都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然后开始连夜整理手头与“混沌之序”哪怕有一丝关联的案件资料、线索笔记、分析报告,准备应对这位新任“老板”的第一次正式检阅和问询。
办公室的灯亮得更晚,咖啡消耗得更多。
然而,也有极少数人,在独自阅读这份通知时,目光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沉或计较。
……
陈正东临危受命,全权负责“混沌之序”系列重案的消息,虽然在苏格兰场内部被高层要求控制知悉范围,并强调了保密纪律,
但如此重大的人事与职责变动,又涉及当下最敏感、最受关注的案件,如试图捂住裂缝的堤坝,终究难以完全阻挡渗出的水流。
就在当天傍晚付印的伦敦各大晚报,以及随后的电视晚间新闻中,这条经由某些“深喉”渠道泄露、并经过多方印证的消息,就像投入滚油的火星,迅速引爆了本已沸沸扬扬的舆论场。
《伦敦晚报》抢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加粗标题:
“最后的选择?苏格兰场将‘东方利刃’推至最前线”,并配了一张陈正东日前在苏格兰场总部前被媒体围堵时神色冷峻的档案照片。
文章写道:
“据本报从警方内部多个独立信源证实,在接连遭遇警局被炸、关键证人在严密看守下遭灭口的惨重失败后,伦敦警察厅高层似乎已陷入前所未有的指挥困境。
据悉,总监约翰·史蒂文斯爵士在内政部的巨大压力下,已做出破釜沉舟的决定,将针对恐怖组织‘混沌之序’的全部调查与行动指挥权,暂时移交予来自香港的特别顾问、高级警司陈正东及其团队。
这一史无前例的安排——将核心国土安全案件交由外籍(尽管是英联邦成员)警官指挥,究竟是绝望下的病急乱投医,还是意图打破僵局的绝地反击?
苏格兰场自身的指挥链条,是否已到了必须借助‘外力’才能运转的地步?”
《标准晚报》的评论版措辞更为尖锐,标题直指核心:
“无人可用的窘境:苏格兰场交出指挥权,伦敦安危系于外人之手?”
评论员毫不客气地指出:
“将关乎首都安危的核心反恐及重大罪案调查,交由一名外来者指挥,这本身即是苏格兰场自身指挥体系信誉破产的最显著标志。
陈正东警司或许个人能力出众……但其是否真能理解伦敦盘根错节的犯罪生态、复杂的社会脉络以及警方内部微妙的政治文化?
能否有效调动那些骄傲且可能心存抵触的本地资深警探和行动部门?
更重要的是,在内部可能藏有不止一只‘鼹鼠’的情况下,这位外来指挥官将如何确保行动机密的绝对安全?
他的命令能否顺畅穿透可能存在的内部阻力?
此举风险极高,成败不仅关乎案件本身,更将直接决定苏格兰场乃至内政部一批高官的职业生命。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而赌注是伦敦市民的安全感。”
《每日电讯报》的报道相对平衡,但标题也足够醒目:
“非常时期的非常任命:香港警官接手伦敦最棘手案件”。
文章详细回顾了陈正东抵达伦敦后的表现……文章最后提出疑问:
“他是先知,还是仅仅运气好?
接下来的一周,将是检验这位‘东方神探’成色的真正试金石。
他能复制在香港的成功吗?
还是会在伦敦更复杂、更凶险的泥潭中折戟?”
电视新闻的报道则更具画面感和冲击力。
ITN晚间新闻的主播一脸严肃地播报,身后大屏幕分割显示着哈克尼警局废墟、医院警戒线以及陈正东的证件照:
“……本台最新获悉,面对日益猖獗、手段凶残且似乎总能快人一步的‘混沌之序’犯罪组织,伦敦警察厅最高层已决定采取史无前例的非常规手段。
来自香港、被称为‘罪恶克星’的陈正东高级警司,将被赋予临时性的最高指挥权限,整合苏格兰场所有相关资源,全力应对这一系列挑战。
据悉,这一决定已获得内政部默许。
陈警司将直接向史蒂文斯总监汇报,并有权调动SO13、重案组、情报分析等多部门力量……”
镜头切换,画面中出现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市民,对着话筒忧心忡忡:
“让一个外国警察来指挥?这听起来太疯狂了。我们的警察系统已经崩溃到这种地步了吗?”
另一位年轻女子则说:
“我不管他来自哪里,只要他能抓住那些混蛋,让晚上出门不再提心吊胆就行!”
画外音继续:
“然而,这一任命在警界内部和公众舆论中引发了复杂反响。
接连的失败让人们对警方的整体能力产生了严重信任危机。
将希望寄托于一位外来指挥官身上,究竟是明智的破局之举,还是混乱局势下的无奈豪赌?
伦敦的街头秩序,能否因此迎来转机?”
公众的反应,正如媒体所预期和引导的那样,在持续的焦虑和不满中,又增添了一层复杂的疑虑与争论。
普通市民的神经已紧绷到了极点,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过激反应。
金融城某酒吧的电视正播放着相关新闻。
那个曾嘲讽陈正东“加固警局”建议是懦弱表现的年轻职员查尔斯,盯着屏幕,灌了一大口啤酒,对同伴摇头道: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彻底没招了!
让一个香港警察来当总指挥?
这简直是在我们脸上又扇了一记耳光!
承认我们自己的警察精英都束手无策了?”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被冒犯的感觉。
同伴耸耸肩:“也许他真有本事呢?至少他提前看出警局会出事,比我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强点。”
“有本事和能指挥是两回事!”
查尔斯反驳道:
“他能让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探长心服口服?
他能搞得清楚白厅、苏格兰场和各分区之间那些扯皮事?
别到时候令出多门,内部先乱套了!
我看啊,这就是上面找来个‘外人’顶缸,出了问题方便推卸责任!”
在帕丁顿区的一家超市里,几位正在排队结账的主妇也在低声议论。
抱着孩子的珍妮弗忧心忡忡地对朋友玛格丽特说:
“玛吉,你听新闻了吗?
现在是个中国人在指挥抓那些疯子……上帝,我不是有什么偏见,但这太让人不安了。
他了解我们的社区吗?
他知道该怎么跟那些难缠的议员和社区领袖打交道吗?
万一……万一因为文化差异或者沟通问题,搞出更大的乱子怎么办?
我们只是想要安全地去买个菜,送孩子上学……”
玛格丽特拍了拍她的手臂,同样面色忧虑:
“谁说不是呢。而且你想过没有,警察内部可能还有坏蛋给他使绊子。
他一个外来人,怎么斗得过那些地头蛇?
别到时候坏人没抓到,好警察又因为内斗折进去几个。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在东区一家生意冷清的炸鱼薯条店“老乔的滋味”里,店主老乔-帕帕多普洛斯,一个希腊移民后裔。
他正一边用力擦拭着油乎乎的柜台,一边对着角落里那台小电视骂骂咧咧:
“看看!看看这些没用的官老爷!
花着我们纳税人的钱,养着一帮废物!
现在搞不定了,就从世界的另一头拉个人来擦屁股?
耻辱!天大的耻辱!”
他又对着店里唯一的熟客,一个靠在窗边看报纸的退休码头工人,挥舞着抹布,道:
“尼克,你说说,这像话吗?
我们自己的家,要别人来替我们看门?
这传出去,伦敦的脸往哪儿搁?
那些跨国公司、游客,谁还敢来?”
尼克从报纸上抬起头,叹了口气:
“老乔,发火没用。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要是这个香港佬真能把那些拿火箭筒的混蛋都扔进监狱,我把他的照片挂墙上都行。
问题是,他行吗?
那些家伙可不好对付,比当年码头区的流氓狠多了。”
在克拉珀姆公租房小区的一个小客厅里,几个下了班的年轻蓝领工人喝着廉价的罐装啤酒,看法则略有不同。
“要我说,换个人试试也好。”
其中叫戴夫的说道:
“苏格兰场那套老办法明显不灵了。那帮穿西装的(指高层)脑子里装的都是上个世纪的规矩。
这个陈警司,看他抓银行劫匪那架势,是个敢动手的狠角色。
现在就需要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狠角色也得有脑子。”
他的朋友西蒙嗤之以鼻道:
“光会追车开枪有什么用?
抓‘混沌之序’那种神出鬼没的组织,靠的是情报和脑子!
他一个外来户,情报从哪里来?
靠苏格兰场那些可能已经被渗透成筛子的部门?我看悬。”
而原本集中在苏格兰场身上的怒火与失望,也无可避免地有一部分转移到了陈正东和他的X组身上。
在一些媒体略带倾向性的报道和部分民众的认知里,这位“外来者”此时接过指挥权,仿佛成了苏格兰场无能的“遮羞布”或是“替罪羊”。
不少人抱着一种复杂且不信任的心态,冷眼旁观,甚至不乏等着看笑话的念头。
看他如何在这团由官僚惰性、内部倾轧、可能存在的背叛以及凶残狡诈的敌人共同编织的乱麻中栽跟头。
一些更偏激的言论甚至在街头巷尾和少数小报上出现,暗示这种安排背后是否有“更深层的考虑”或“对本土警务力量的不信任”。
舆论的风暴,同样毫不留情地席卷了苏格兰场总部这栋维多利亚时代的厚重建筑。
助理总监埃德加·威尔金斯在自己铺着深色地毯、摆满红木家具的宽敞办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刚刚放下那份《标准晚报》,上面那句“信誉破产的标志”和“豪赌”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然后又戴上,目光落在窗外内庭院光秃秃的树枝上。
尽管在总监办公室的紧急会议上他保持了沉默,甚至内心深处,经过哈克尼和医院事件的连续冲击后,理智也告诉他这可能是当前局面下无奈却唯一可能破局的选择,
但身为在苏格兰场体系内摸爬滚打近三十年、一步步走上助理总监位置的老派官僚,看到如此核心的权力和职责被如此直接地移交给一个外来者,一个他最初会议上还质疑过其建议“脱离实际”的年轻人,
那份属于体制内资深人士的尊严、领地感和固有的思维惯性,让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他既希望陈正东真的能创造奇迹,打破令人绝望的僵局,让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从这泥潭中脱身;
又隐隐担忧,如果陈正东成功了,是否意味着他们这些苏格兰场传统培养出的精英、这套运行了上百年的体系,在面对新型威胁时真的已经落伍甚至失效?
他们的无能是否将被永久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这种矛盾的心情让他坐立难安,最终只能化为一口气长长的、带着烟味的叹息。
其他的一些苏格兰场高层,也有如是的感觉。
……
而在苏格兰场总部七楼,那间被临时划拨给X组使用的办公区,气氛则截然不同,但也绝非轻松,更像是一张拉满的弓,绷紧了弦。
晚饭时间刚过,朱华标从外面回来,手臂下夹着好几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晚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他“啪”地一声将报纸拍在中间一张用于讨论的长桌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头儿!伙计们!看看这些混蛋都写了些什么!”
朱华标指着《标准晚报》上那刺眼的标题和评论,气得额头青筋隐隐跳动道:
“‘无人可用的窘境’?‘交出指挥权’?‘系于外人之手’?‘找替罪羊’?放他娘的狗屁!”
他爆了粗口,在香港警队时养成的火爆脾气在压力下有些按捺不住:
“明明是我们头儿有真本事,他们那帮老爷自己搞不定了,火烧眉毛了,才不得不来请我们出马!
现在倒好,这些无良记者和坐在家里指手画脚的家伙,倒打一耙,屎盆子乱扣!
好像是我们抢了他们功劳似的!憋屈!”
卫英姿快步走过来,拿起一份《伦敦晚报》快速浏览,秀眉越蹙越紧:
“公众评论好像也……不太友好。
很多人觉得我们是来……嗯,抢风头或者替人顶罪的?
他们好像把对苏格兰场的不满,转移了一部分到我们身上了。”
她声音里带着担忧,看向陈正东。
钱雅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同样忧心忡忡:
“陈sir,现在压力全到我们这边了。
破不了案,我们是替罪羊;
破了案,可能也有人会说我们运气好或者抢了别人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