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分。
铁砧终于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有些沙哑:
“如果……我说……你们真的会减刑?”
陈正东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
“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只要你的信息能帮我们抓住在逃人员、捣毁欧洲网络,我会为你争取最大的减刑幅度。
这是我的承诺。”
铁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里那种敌意和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你想知道什么?”铁砧低声说。
陈正东翻开笔记本,拿起笔说道:
“从头开始。你的真名,你的背景,你是怎么加入‘混沌之序’的。”
“我的真名叫……马丁·科尔。”
铁砧(马丁·科尔),终于开口了:
“东伦敦人,从小就混街头。
二十岁开始给各种组织卖情报,军火商、毒贩、甚至MI6都接触过。
1986年,有人介绍我认识了一个人……”
陈正东追问道:“谁?”
“他自称‘使者’,是‘导师’派来的。
他给我看了一些东西,说他们的组织正在建立一个‘新世界’,需要我这样的人才。
我当时不信,但他们给的价钱太高了——一年五十万英镑,现金。”
陈正东快速记录:“这个‘使者’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灰发,蓝眼睛,说话有口音,不是英国本土口音,有点像荷兰人,也可能是德国北部。
他每次见面都戴口罩,但那双眼睛我记住了。”
陈正东追问:“你们在哪里见面?”
“阿姆斯特丹,红灯区的一家酒吧。
第一次见面在那里,后来也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他找我,我没有主动联系他的方式。”
陈正东继续记录:“欧洲联络点,你知道哪些?”
“汉堡市有一个,负责人代号‘铁锤’,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酒吧,叫‘黑锚’,在圣保利区。
巴黎有一个,负责人代号‘骑士’,真名也不知道,联络点在蒙马特的一个咖啡馆,叫‘迷雾’。
罗马有一个……”
马丁·科尔的交代,断断续续持续到八点十分。
他供出了七个欧洲联络点的具体地址、联络方式和负责人代号;
供出了组织在英国的三个在逃人员名单和外貌特征;
供出了资金来源的主要渠道,东欧的军火走私和南美的毒品贸易,通过一个设在瑞士的中转账户洗钱;
供出了猎鹰之前透露的一些关于“导师”的信息——“导师”从未露面,所有指令都通过“使者”传递,但“使者”说过,“导师”在欧洲大陆的某个地方……
关于“导师”的真实身份,马丁·科尔也不知道。
这是组织最高机密,只有猎鹰和“使者”直接接触。
七点五十五分,陈正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道:
“马丁·科尔,你的配合,我会如实记录在案。
现在,你需要把这些信息再详细说一遍,我们的记录员会做正式笔录。
之后,你会被送回拘留室,等待下一步处理。”
马丁·科尔点了点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陈正东走到门口,对门外的警员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转向三号审讯室的方向。
还有“夜莺”需要审讯。
但时间已经不够了,九点半钟,他需要去向史蒂文斯总监汇报初步结果。
……
上午九点二十五分,陈正东准时出现在史蒂文斯总监的办公室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二十页的英文报告,是他审讯铁砧后整理的。
报告用词精准,逻辑清晰,内容涵盖了行动全过程、战果统计、伤亡情况、缴获罪证清单,以及基于初步审讯结果制定的后续行动计划。
史蒂文斯接过报告,没有立即翻阅,而是先看向陈正东。
这位香港高级警司脸上略微有一丝倦意,但眼神依然清明锐利,站姿笔挺,仿佛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审讯有收获?”史蒂文斯问。
“有。”
陈正东简洁地汇报道:
“A点的两名外围成员已经开口,供出了三个在逃人员的线索和一个曼彻斯特的联络点。
C点的骨干‘铁砧’,真名马丁·科尔,已经全面配合,供出了七个欧洲联络点的具体信息、资金来源渠道、三个在逃人员的详细特征,以及关于‘导师’的一些线索。”
史蒂文斯的眼睛亮了起来:“欧洲联络点?”
“汉堡、巴黎、阿姆斯特丹、罗马、布鲁塞尔、法兰克福、维也纳,一共七个。”
陈正东说:
“地址、联络方式、负责人代号,都在报告里。
需要立即通过国际刑警组织,通知当地执法机构。”
史蒂文斯翻开报告,快速浏览到欧洲联络点部分,连连点头道:
“好,太好了!有了这些,就能把他们在欧洲这边的网络连根拔起!”
斯蒂文斯继续翻阅,表情越来越满意。
报告的最后一部分是“后续行动建议”,包括:
立即抓捕在逃人员、协调欧洲多国同步行动、深挖资金来源、追查“使者”和“导师”身份、加强内政大臣和总监家人的安保、分阶段向媒体公布战果……
史蒂文斯合上报告,抬起头看向陈正东,眼神里满是赞赏道:
“陈,这份报告……比我的新闻发言人写的任何材料都专业。
你是在什么时间写的?”
“在审讯完铁砧之后。”陈正东平静地说,“大概花了四十分钟。”
史蒂文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由衷的敬佩。
“你知道吗,”
他说:
“我当了三十年警察,见过无数优秀的警员,但像你这样的……是第一个!
彭宁顿说得对,请你来伦敦,是我这个总监任期内最正确的决定!”
斯蒂文斯总监站起身,走到衣帽架旁,取下外套道:
“现在,我要带着这份报告去见内政大臣。
你跟我一起去?”
陈正东摇了摇头道:
“总监,我需要继续审讯‘夜莺’。
另外,何督察那边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
史蒂文斯点点头道:
“也好。那你继续忙。
等我回来,我们商量下午新闻发布会的事。”
语毕,他穿上外套,拿起报告,大步走出办公室。
……
不久,史蒂文斯总监的专车驶入白厅街,停在内政部那栋庄重而威严的乔治王时代风格建筑前。
他推开车门,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但史蒂文斯此刻的心情,与“混沌之序”系列案件发生后几次踏入这里时截然不同。
之前几次,他独自一人走上台阶,感觉肩上的重担重若千钧,而且心中含有恐惧、憋屈。
走廊里文官们投来的目光中,都是混合着好奇、同情和审视,让他如芒在背。
此刻,斯蒂文斯总监步伐稳健,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没有体验过了!
秘书在前面引路,史蒂文斯跟在后头,径直走向那间橡木镶板的会议室。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地毯还是那层厚实的地毯,但今天,沿途遇到的文官们投来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同情和审视,而是好奇中带着敬畏,甚至有人微微点头致意。
很显然,很多人都隐隐听到了,苏格兰场昨夜那场代号“雷霆涤荡”的行动取得大捷的消息。
当然,至于“雷霆涤荡”行动的细节,具体胜利成果,大家是不清楚的。
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众人心生敬意!
史蒂文斯在会议室门口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跟着秘书推门而入。
内政大臣哈里森·布伦南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咖啡,背对着门口。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斯蒂文斯总监脑海中浮现出了之前的种种跟内政大臣有关的清晰记忆。
他清晰记得,之前也是这间会议室。
那时,布伦南面前摊开着几份早报,最上面的《太阳报》头版是哈克尼警局被袭击的照片,触目惊心。
他的语气平淡,但那种平淡之下压抑着怒火:
“约翰,你能不能向我,向唐宁街十号,向全英国正在看着早间新闻、吓得不敢送孩子上学的民众解释一下:
为什么伦敦的警察局,会变成一个可以被火箭筒随意轰击的战场?”
……
两周前,那通红色专线电话里,布伦南的声音冰冷而直接:
“我刚刚和首相进行了一次不太愉快的简短交流。
议题只有一个:
伦敦的治安,以及苏格兰场令人绝望的表现。”
……
教堂血案发生后,布伦南的电话再次打来。
布伦南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听筒,对着斯蒂文斯吼道:
“教堂那种令人发指的暴行,发生在你的管区,发生在你得到‘明确预警’之后!
凶手留下血字,指名道姓地挑衅你们请来的‘专家’和整个执法系统,然后扬长而去!
这已经不是犯罪,这是战争宣言!”
“……”
每一次,史蒂文斯都只能沉默地承受,然后用干涩的声音回应:“我们……正在全力推进……”
但今天——
“约翰!”布伦南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那笑容不是官方的、职业性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史蒂文斯立正敬礼:“大臣。”
“别来这套了。”布伦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快坐,让我看看你带来了什么。”
史蒂文斯将那份报告放在办公桌上,推到大臣面前:“您先看看这个。”
布伦南坐下,拿起报告,快速开始翻阅。
办公室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