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陈正东全力侦查此案时,香港的大街小巷,报摊前挤满了人。
《明报》、《东方日报》、《星岛日报》、《成报》……每一份报纸的头版,都被同一条新闻占据。
“西九龙荔枝角深夜枪战,十四人死亡!”
“血腥火并:废弃仓库变屠宰场”
“警方颜面扫地:庆功之夜,枪声响起”
“……”
中环,一家茶餐厅里。
电视机正在播放早晨新闻,屏幕上是荔枝角废弃仓库的画面,黄色的警戒线格外刺眼,白布覆盖的尸体隐约可见。
食客们端着奶茶、咬着菠萝包,目光却都盯着屏幕。
“十四个人啊,一夜之间全死了!”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子摇头感叹,“香港这是要乱了吗?!”
旁边一个穿唐装的老人叹了口气道:
“肖申爵士不是刚回来吗?
前天还在电视上讲得多霸气,说什么‘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结果呢?刚说完就出这么大的事!”
“话不能这么说,”中年男子反驳,“肖申爵士才回来两天……”
老人摆摆手道:
“我是说……这面子往哪搁?
前天刚复职,昨天就出这么大的案子,那些社团不是在看笑话?”
另一桌,几个年轻人也正在议论。
“听说X组昨晚在半岛酒店庆功,喝到半夜。
结果那边死了十四个人,这脸打得……”
……
上午。
洪兴社香堂。
蒋天生坐在主位上,太子、靓坤、十三妹、陈耀等人围坐四周,气氛凝重。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屏幕上反复出现荔枝角废弃仓库的画面。
新闻主持人说:
“截至目前,警方尚未公布死者身份,案件仍在调查中。
据悉,西九龙总区副总指挥黄炳耀总警司已下令,由X特别行动组全权负责此案,陈正东高级警司亲自带队……”
靓坤忍不住开口:“蒋先生,这案子跟咱们洪兴没关系吧?”
蒋天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陈耀身上。
陈耀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我查过了,昨晚咱们的人都在各自的地盘上,没有人去过荔枝角。
死的那些人,也不是咱们洪兴的人。”
蒋天生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放松。
十三妹夹着烟,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道:“那就好!我还以为哪个不开眼的兄弟惹了事,把咱们拖下水!”
太子闷头抽烟,没有说话。
靓坤咧嘴一笑道:
“蒋先生,这事出得好啊!
X组昨天刚在半岛酒店庆功,今天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这下看他们怎么收场!”
蒋天生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阿坤,别高兴得太早。”
靓坤一愣:“蒋先生,什么意思?”
蒋天生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在播放陈正东的照片:
“陈正东这个人,邪门!
每次你以为他要栽了,他偏偏能逆风翻盘!”
靓坤不以为然道:
“蒋先生,那是以前。
这次不一样!
十四个人全死了,一个活口没有,现场乱成那样,他陈正东有三头六臂也破不了。”
蒋天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希望如此吧!”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在意。
蒋天生在意的,是电视里那个年轻警官,他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不安!
好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种感觉,蒋天生很不喜欢!
……
和联胜茶馆。
邓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普洱茶续了第五遍。
阿乐、大D、串爆、龙根、吹鸡等人围坐四周,一个个面色各异。
电视里同样在播放新闻。
邓伯苍老的眸子里,折射出精光,扫视一众和联胜骨干和元老们一眼,道:“实话实说,这案子跟你们有没有关系?”
众人闻言,愣了愣。
短暂的安静后,大D第一个开口道:“邓伯,我可吩咐过兄弟们,这段时间夹紧尾巴做人,谁也不许惹事,这事跟我没关系!”
邓伯的目光落在阿乐身上。
阿乐摇摇头:
“邓伯,我问过了。
昨晚咱们的人都在旺角和油麻地,没人去荔枝角。
死的那些人,也不是咱们和联胜的人。”
邓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放松。
串爆开口:“邓伯,这案子出得真是时候,X组昨天刚庆功,今天就出这么大的事,我看这回陈正东和X组是要颜面扫地了!”
龙根也点头:“是啊,他陈正东再厉害,想要破这种案子,也难如登天!”
吹鸡附和道:
“破不了案,X组的名声就真臭了。
以后谁还怕他们?
咱们的生意,说不定能慢慢恢复!”
邓伯声音低沉而缓慢道:“你们啊,还是太年轻!”
众人再次一愣。
邓伯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继续道:
“陈正东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看,他非比寻常!”
大D不服气:“邓伯,这次不一样……”
邓伯抬起手,打断他:
“有什么不一样?
十四个人死了,是麻烦!
但对陈正东来说,麻烦越大,他越有动力。
你们别忘了,东星、忠义堂……是怎么栽的?
每一次,都是因为小看了他!”
阿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邓伯继续说道:
“这案子,他要是破不了,X组的名声确实会受损。但你们想过没有——他要是破了呢?”
大D一愣,颇为不服气道:“破了?怎么破?十四个人全死了,现场乱成那样,他拿什么破?”
邓伯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人不能小看。
所以——该缩着还是缩着,谁也不许冒头。
其他事,等这案子尘埃落定再慢慢计较!”
众人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明白!”
……
几乎是同一时间,香港警务处总部。
高级助理处长办公室位于大楼高层,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辽阔景致。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
蔡元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拿着一份《东方日报》。
头版标题格外醒目:
“血腥火并:废弃仓库变屠宰场——十四人死亡,警方束手无策”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已经是今天早上他看的第五份报纸了:《明报》、《星岛日报》、《成报》、《大公报》……每一份的头版都是这个案子,每一份的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警方的质疑。
“‘庆功之夜,枪声响起’,”蔡元祺轻声念出《明报》的副标题道,“这个标题起得好,起得太好了。”
他将报纸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去,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目光落在那几行铅字上。
一夜之间,十四个人死了,就发生在X组在半岛酒店觥筹交错的同一个夜晚。
蔡元祺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昨天下午表彰大会的画面:
肖申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陈正东胸前挂着那枚该死的勋章,X组那帮人一个个趾高气扬、还有那个“直通助理处长”的晋升资格。
直通助理处长!
他蔡元祺在警队干了几十年,熬到现在的高级助理处长,中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气,走了多少弯路?
凭什么那个二十几岁的小子,就能直通助理处长?
凭什么?
蔡元祺端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凉了的咖啡,别有一番滋味。
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案。
对肖申、对陈正东、对X组来说,这是当头一棒,是烫手山芋,是可能让他们声名扫地的致命危机!
但对蔡元祺来说,这是甘露,是甘霖,是老天开眼!
他放下咖啡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蔡元祺又拿起桌上之前看过的另一份报纸,再次翻到评论版。
一个专栏作家写道:
“X组远征伦敦,扬威异域,固然可喜可贺!
但家门口的治安却亮起红灯,十四人死于非命!
这不禁让人怀疑:我们引以为傲的精锐,到底把精力放在了哪里?!”
写得好。
蔡元祺几乎要为这个专栏作家鼓掌。
他又翻开另一份报纸,另一个专栏作家写道:
“肖申爵士复职时的那番话犹在耳边,转眼间就出了这么大的案子。
治安不是靠讲话维护的,而是靠实打实的工作。
十四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明。”
写得更好。
蔡元祺将报纸放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维港阳光明媚,海面上船只穿梭,对岸九龙半岛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颇为得意地自语道:
“现在好了。
十四具尸体摆在那里,看你怎么收场。”
蔡元祺转过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酒柜前,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倒了一小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威士忌的辛辣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温暖!
今天,阳光很好。
天气很好。
蔡元祺的心情,也很好!
他忽然想起一首粤语小调,轻哼了起来:
“分飞万里隔千山……”
哼着哼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
视线拉回荔枝角,废弃工业大厦。
警戒线依旧拉着,黄色的塑料条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十几名军装警员守在四周,神情严肃。
此时,陈正东已经来到仓库后门。
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一片缕残破的蜘蛛网。
陈正东的目光微微眯起,走上前。
他发现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侧是高墙,地面上铺着破碎的水泥块,长满荒草。
小巷尽头通向一条小路,小路两旁是更多荒废的厂房和仓库。
陈正东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荒草丛生,脚印杂乱。
显然,之前已经有人来过这里。
但陈正东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脚印上。
很快,他盯着小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确切的说,那是一处靠近后门墙根的地方,被一丛荒草半遮半掩。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陈正东走过去,拨开荒草,发现是一颗纽扣。
一颗深棕色的塑料纽扣,直径约一厘米,表面光滑,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磨损痕迹。
陈正东捡起纽扣,放在手心里仔细端详。
纽扣很新。
没有灰尘,没有泥土,没有被雨水浸泡过的痕迹。
就好像……刚掉在这里。
陈正东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身回到仓库内,快步走到那些尸体旁边,一具一具地检查他们的衣服。
第一具:穿的是深色T恤和拉链外套,没有纽扣。
第二具:穿的是浅色衬衫,纽扣是白色的,塑料材质,比陈正东手里的大一号。
第三具:穿的是深色夹克,拉链式的,没有纽扣。
第四具:穿的是浅色外套,纽扣是金属的,黄铜色,明显不同。
第五具……
第六具……
第七具……
陈正东一具一具地检查,一共查看了十三具尸体。
没有一具衣服上的纽扣,跟他在后门捡到的那颗相符。
第十四具尸体,是个女人,穿着深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式的,没有纽扣。
陈正东站起身,目光落在手心里的那颗纽扣上。
十四具尸体,没有一个人穿着带这种纽扣的衣服。
接着,陈正东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法医和技术人员:六个人,有的蹲在地上提取细微证物,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记录。
陈正东走过去,一一查看他们的衣着。
法医穿着白色防护服,拉链式,没有纽扣。
技术科的人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纽扣是银色的金属材质,统一制式,大小和样式都跟陈正东捡到的那颗明显不同。
陈正东又走到警戒线旁,仔细查看那些值守的军装警员:八个人,每个人的制服纽扣都整齐划一,银光闪闪,没有任何人缺失纽扣。
而后,他又查看了跟随自己来的X组精锐们,也没有这种纽扣。
陈正东回到仓库中央,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排查过了。
没有一个人穿的衣服上有那种深棕色塑料纽扣。
接着,陈正东又通过警方通讯系统,联系上了刘志明:“刘志明督察,我是陈正东!”
“陈sir,您好!”刘志明的声音传来。
“刘督察,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刘志明的声音立刻变得郑重:“陈sir请说。”
“昨晚你带队撤走的人员名单,包括你们重案组、冲锋队、军装的所有人,我需要你逐一核查,有没有人穿的衣服上有深棕色塑料纽扣?
纽扣直径约一厘米,塑料材质,深棕色,边缘有磨损痕迹。
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昨晚掉过纽扣?”
刘志明沉默了两秒,显然在快速消化这个信息。
而后,他道:“陈sir,我明白。我马上核查,尽快给您回复。”
“好。查到后直接打我电话,电话号码是XXXXXX”
陈正东挂断,又去找那位留守现场的军装警长。
对方赶忙敬礼:“陈sir!”
“你叫什么名字?”
警长恭敬道:“报告长官,我叫陈国威。”
“陈警长,从昨晚到现在,是你一直带人守着现场?”
陈国威郑重道:“是的陈sir!从昨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我一直都在守在这里。”
“昨晚你们到现场之后,有没有记者闯进警戒区?”
陈国威回答得很肯定:
“没有,陈sir!
我们第一时间就拉起了警戒线,所有记者都被拦在外面。
后来刘督察又加派了人手,一直盯着,没有任何人闯进来。”
“确定?”
“确定!陈sir,我当了十五年警察,这种事不敢马虎。
昨晚来的记者大概有十几个,全都被拦在警戒线外五十米的地方,没人能靠近。”
陈正东微微点头:“好,辛苦了。”
约莫二十分钟后,手机响起。
陈正东接通:“我是陈正东!”
刘志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陈sir,我是刘志明,我核查完了。
昨晚到现场的所有人:我们重案组十二人,冲锋队二十人,军装十六人,还有法医和技术科七人,总共五十五人。
除了留在现场的,离开的其他人,我每个人都问了,没人穿深棕色塑料纽扣的衣服,也没人掉过纽扣。”
陈正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确定离开的所有人都问到了?”
“确定!”
陈正东深吸一口气:“好,刘督察,辛苦了!这件事……”
刘志明立刻接话:“陈sir放心,我明白!不会对外说,做好保密工作!”
陈正东点点头:“很好!”
电话挂断。
陈正东目光,再次落在那颗纽扣上。
五十五名工作人员,全部排除。
没有记者闯入。
那么结论只有一个——昨晚的现场,除了那十四具尸体,还有第十五个人或者更多人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