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呢？”陈正东问。
邱刚敖翻开另一页：
“我们拍到了林昆跟阿龙见面的照片。
就在新兴电器后面的巷子里，昨天下午三点半。
林昆给了阿龙一个手提袋，阿龙打开看了一眼，然后骑车走了。”
陈正东看着那张照片：
林昆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看起来跟街上任何一个中年男人没什么区别。
“手提袋里是什么？”陈正东问。
邱刚敖摇摇头：
“不确定。但根据阿龙的行踪推断，应该是毒品。”
陈正东却摇摇头道：“不是毒品！”
在他看来，林昆不可能会亲自出来进行毒品交易，这样风险太大，一旦被抓，人赃并获，得不偿失。
邱刚敖一脸不解，不过没有追问。
陈正东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邱刚敖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作响。
窗外，西九龙总区的操场上传来晚操结束的哨声，隐约还能听见几个PTU警员的笑闹声。
“阿敖。”陈正东抬起头，目光落在邱刚敖脸上，“继续盯着林昆，但是——”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邱刚敖面前，神色变得极为严肃，声音压低了半分道：
“这个人不简单。
能在香港毒品圈子里活到现在，还活得这么滋润，靠的不是运气。
他的警觉性、他的手段，都远超我们之前对付过的那些毒贩。”
邱刚敖微微点头，没有插嘴。
陈正东继续说：
“你在接下来跟踪的时候，要注意几个细节。
第一，距离。
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宁可跟丢，也不要暴露。
跟丢了可以再找机会，暴露了，这条线就断了。
第二，换人。
不要每次都是你亲自出马，轮换着来，让组里的兄弟们轮流跟。
一个人的面孔在同一个区域出现太多次，会引起警觉。
第三，记录。
林昆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固定的时间点、每一次跟什么人接触，都要记录下来。
哪怕是看起来最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他喜欢在哪家茶餐厅喝茶、习惯坐哪个位置、点什么餐……这些都可能成为突破口。”
邱刚敖的眼神变得更加专注。
他知道，陈正东这是在传授经验。
在X组，陈正东从不会藏私，每次布置任务，都会把可能遇到的情况、需要注意的细节交代清楚。
“还有一点。”
陈正东走到窗边，背对着邱刚敖，目光投向远处深水埗的方向道：
“林昆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伪装。
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小商人，脾气暴躁、斤斤计较，看起来毫无威胁。
但你要记住，那都是假象。
真正的林昆，是一个掌控着庞大毒品网络的冷血动物。
他对生命的漠视，超乎你的想象！”
陈正东转过身，盯着邱刚敖的眼睛，道：“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小心！”
邱刚敖站得笔直，语气坚定道：“头儿放心，我会小心的！”
陈正东点点头：“去吧！”
邱刚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
“头儿，那个小女孩……陈小琳。
社会福利署那边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寄养家庭。
我想……能不能以X组的名义，捐点钱？”
陈正东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行，你安排吧。”
邱刚敖点点头，推门而出。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陈正东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下午泡的咖啡，已经凉了。
陈正东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块巨大的白板前。
白板上的线索图已经画了大半。
最上方，是那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张晓芬的尸体被发现时的现场照片。
旁边贴着她女儿陈小琳的照片，那张小脸上写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茫然和恐惧。
照片下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个名字：张晓芬。
箭头指向两个分支：左边是“陈国强（丈夫，在逃）”，右边是“肥仔强（小拆家，已锁定）”。
肥仔强的名字下面，又延伸出一条线，指向“阿龙（中间人，已锁定）”。
阿龙的旁边，贴着邱刚敖拍到的几张照片——他在旺角街头跟人接头、在新兴电器后面的巷子里跟林昆碰面。
再往下，就是整个线索图的核心：林昆。
陈正东把照片被放大了，贴在白板正中央。
照片上的林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烦躁的表情。
如果不认识他，谁会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可能是香港毒品市场的幕后黑手之一？
林昆的名字周围，画着好几个问号。
制毒工厂在哪里？
原材料的供应渠道是什么？
上家是谁？
洗钱的通道是什么？
这四个问号，是目前最大的障碍。
陈正东盯着白板，脑海中开始快速运转。
根据这半个月收集到的情报，林昆的贩毒网络结构已经逐渐清晰。
这是一个典型的“手脚分离”式结构。
最底层，是像肥仔强这样的小拆家，遍布全港。
他们直接面对吸毒者，零售毒品。
这些人大多是底层的小混混，有些自己也是吸毒者，为了维持毒品供应才走上这条路。
往上一层，是阿龙这样的中间人，陈正东目前已经摸清了八个：
阿龙、阿炳、阿超、阿水、火机、阿牛、阿勇、阿亮。
这八个人，每个人负责一个区域，每个人手下管着一批拆家。
他们从上游拿货，分发给下面的拆家，再收回毒资，层层上交。
再往上一层，就是林昆本人。
他是整个网络的枢纽，掌控着货源的调配、价格的制定、利润的分配。
但林昆从不直接接触毒品，也从不亲自进行交易。
他通过遥控指挥，让整个网络运转如常。
这也是，陈正东认为：林昆跟阿龙接触，并不是交易毒品的原因所在！
但在以上这个结构之外，还有三个关键环节，陈正东至今没有摸清。
第一，制毒工厂。
毒品不可能凭空产生，一定有一个或者多个制毒工厂在日夜不停地生产。
这个工厂在哪里？
在九龙的老工业区？
在新界的偏僻村落？
还是在离岛的某个废弃厂房里？
第二，原材料的供应渠道。
制毒需要原材料，尤其是高纯度的海洛因，原料来自金三角。
林昆的上家是谁？
他是从金三角直接拿货，还是通过中间人？
这条供应链，是毒品网络的命脉，也是林昆最核心的秘密。
第三，洗钱网络。
林昆每年经手的毒资数以亿计，这些钱必须洗白才能进入合法经济体系。
他是通过地下钱庄？
还是通过合法的生意？
新兴电器那家小店，显然不足以消化这么庞大的资金流。
第四，上家是谁？
林昆的上家到底是谁？
这四个问题，就像四堵高墙，挡在陈正东面前。
他拿起黑色马克笔，在白板的右下角写下三个加粗的问号，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陈正东放下笔，双手插在裤袋里，凝视着白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他刚思索了不到十分钟，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正东走过去，拿起话筒：“喂？”
“东仔，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黄炳耀的声音，中气十足，“你现在有没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大sir，我马上过来。”
陈正东挂断电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警员们看到他出来，纷纷打招呼：
“陈sir。”
“陈sir好。”
陈正东点点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他进入电梯间按下所在黄炳耀办公室楼层，电梯缓缓上升，金属门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陈正东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
很快到达西九龙总区高层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域。
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历任总区指挥官的肖像。
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牌上写着：西九龙刑事部主管、西九龙总区副总指挥，总警司黄炳耀。
陈正东敲了敲门。
“进来！”黄炳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推门进去，黄炳耀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
办公桌上还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奶茶，旁边还有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个蛋挞。
“东仔，坐。”黄炳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文件放下，脸上露出笑容，“来，先吃点点心。”
陈正东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去碰蛋挞，只是端起奶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