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知道,林昆不会轻易开口。
一个在毒品圈子里混了近二十年的人,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边缘的试探,心理防线不会那么容易被击破。
他有他的骄傲,有他的算计,有他近二十年没有失过手的自信。
但陈正东不着急。
他手里有足够的牌——账本、现金、银行记录、八个中间人的口供、五十六个拆家的证词、制毒工厂的物证、接货现场的人赃并获。
每一张牌,都是压在林昆身上的千斤重担。
而且这些牌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印证,相互支撑,形成了一条从源头到终端、从金三角到香港街头的完整证据链。
……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审讯室里,一场场心理较量和意志对决在无声地进行着。
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拍桌子瞪眼。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真正的审讯不是比谁的嗓门大,而是比谁更能沉得住气,比谁更能抓住对方心里最脆弱的那根弦。
不久,二号审讯室的米安定第一个传来消息——阿炳开口了。
这个平时最张扬的中间人,在米安定平和的语气和精准的问题面前,防线崩溃得比预想的更快。
米安定没有逼他,只是把一份接货现场缴获的毒品照片放在他面前,然后安静地等着。
那种安静让阿炳觉得,面前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用问,只是在给他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
阿炳交代了跟林昆合作的全过程:
从三年前被林昆看中,到一步步成为旺角地区的毒品分销负责人,再到每个月向上缴纳的毒资数额。
他说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在赶时间,生怕自己反悔。
米安定没有打断他,只是让记录员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凌晨四点四十分,一号审讯室的朱华标也拿下了阿龙。
这个最谨慎的中间人撑了快两个小时,但当朱华标把阿炳的供词放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其他人已经开口了,再撑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比任何刑罚都更难忍受。
阿龙不再是林昆手下最信任的人,他只是一个被抛弃的棋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交代。
接着便是三号审讯室的徐飞,终于等到了阿超开口。
这个沉默了大半夜的茶餐厅厨师,在徐飞安静的等待中慢慢地卸下了防备。
徐飞没有问他毒品的事,而是问他的女儿多大了、在哪所学校读书、成绩好不好。
那些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关了很久的门。
他说自己不想做这一行,但没有办法,母亲生病需要钱,女儿上学也需要钱,茶餐厅的工资根本不够。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徐飞递了一张纸巾过去,没有说什么。
阿超接过纸巾,擦了擦脸,然后开始交代。
……
这些口供,都在第一时间送到陈正东的面前。
他看完全部口供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整。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把所有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口供和证据之间的吻合度很高。
是的,在两个小时前,李琦就将所有的完整证据清单等资料,送到了陈正东高级警司面前。
陈正东凭借着那几乎过目不忘的本领,强大的精神力,将有关的证据资料等都看完。
现在,证据和口供进行比对,结果很明朗。
阿龙说的发货量跟账本对得上,阿炳说的毒资数额跟旺角区域的收入记录一致,雷叔说的纯度控制跟账本上的售价波动曲线完全吻合。
每一份口供都像是拼图上的一块,单独看也许看不出什么,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意味着,针对林昆的证据链已经非常完整了——即使林昆自己一个字都不说,光凭这些口供和物证,也足以把他送上法庭,送入赤柱,吃一辈子皇粮。
八个中间人的证词指向林昆,雷叔父子的供词指向林昆,阿德的交代指向林昆,账本、银行记录、现金、毒品,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
但陈正东要的不是“足以”。
他要的是铁证如山,是没有任何翻盘可能的铁案。
他要让林昆自己亲口承认,让那个在毒品圈子里混了近二十年的大毒枭,在证据面前低下头。
而且,他要从林昆嘴里挖出那个最关键的名字——马明威!
陈正东站起身,拿起桌上那份汇总了口供和证据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何尚生正靠在墙上喝咖啡。他的眼睛里也有血丝,但精神很好,那种兴奋还没有完全消退。
看到陈正东出来,他站直了身体,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头儿!”
陈正东道了一句:
“辛苦了!让大家休息一下!”
“头儿,”
何尚生犹豫道:“林昆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审?”
陈正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审讯室:“现在。”
语毕,他迈步往那边走,刚走出几步,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警员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紧张,有意外,还有一丝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为难。
“陈sir!”警员停下来,微微喘着气,“林昆的太太来了,带着律师。要见林昆。”
陈正东停下脚步,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何尚生皱了皱眉。
陈正东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那名警员:“律师是哪家律所的?”
“何君柱律师行的高级合伙人,姓刘。
是香港很有名的大律师,专门打刑事案件的。”
警员回答得很详细,显然已经在楼下问过了。
陈正东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里面装着八份中间人的口供、雷叔父子的供词、阿德的交代、还有一份完整的证据清单。
然后,陈正东抬起头,目光平静而笃定。
“来得正好。”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何尚生说。
何尚生看着陈正东,有些不解道:“头儿,让他们见吗?”
“见。”陈正东的回答简洁而果断,“当然让他们见。”
“可是——”何尚生欲言又止,“林昆还没开口,如果律师教他——”
陈正东转过身,看着何尚生,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不过在见之前,我要先跟林昆,谈几句!先让他们在会客室等着!”
“是,陈sir!”那名警员领命而去。
陈正东本人则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何尚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头儿嘴角那抹笑容,像是一个猎人在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的表情。
那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之时,林昆正坐在铁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的墙壁。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看守他的警员都换了班。
听到门响,林昆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陈正东走进去,在桌子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看着林昆。
铁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空调的出风口在墙角无声地运转着。
审讯室里很安静。
又很压抑,像有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林昆胸口上。
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像是在比谁的耐心更好。
十分钟后,林昆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陈正东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一夜没睡造成的,而是近二十年小心翼翼、提心吊胆的生活积攒下来的……
“陈sir。”
林昆声音低沉道:
“久仰大名。”
陈正东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只是看着林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正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太太来了!”陈正东说,声音不大:“带着律师。”
林昆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嘴唇也翕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陈正东看到了。
“她还好吗?”林昆问。
“她很好。律师在会客室等着。”
陈正东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可以选择见他们,也可以选择先跟我谈谈。
但有两件事你应该知道——”
陈正东打开桌上的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摆在林昆面前。
阿龙的口供、阿炳的口供、阿超的口供、雷叔的口供、阿德的口供……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副摊开的牌。
“你的人,全都开口了。”
陈正东说:
“你的账本、你的银行记录、你的制毒工厂、你的接货渠道……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
林昆的目光从那些文件上一一扫过。
每一份文件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胸口上。
林昆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他知道那些文件意味着什么——不是猜测,不是怀疑,而是铁证!
他的网络,他的手下,他的生意,全完了!
“你太太请了刘大律师,很贵的!”
陈正东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你应该清楚,再好的律师,也救不了铁证如山的案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不过,律师来了,至少说明有人在外面替你操心!
你太太怀着孕,大清早地跑过来,说明她心里装着你!
你女儿也在家里等着!
你不想见见她们?”
林昆的手攥紧了,又松开。
他抬起头,看着陈正东,眼神里有挣扎,有犹豫,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那种绝望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他放不下的人!
“你想让我说什么?”林昆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正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桌上那些文件收起来,重新放回文件夹里,然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林昆留出思考的时间。
“你太太在外面等你。”
陈正东说:
“你可以先见见她,跟律师谈谈!
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陈正东转身走向门口,步伐不急不缓。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昆,你应该知道,我手里这些证据,够你坐几辈子牢。
但你女儿她们是无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