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会,陈耀才转过身,看着蒋天生道:
“蒋先生,现在的问题是——警方已经将梁耀文带回西九龙总区警署了,我们得想办法。”
“想办法?”
蒋天生冷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和绝望:
“想出什么办法?我们想了那么多办法,哪一次管用了?”
陈耀沉默了。
他知道蒋天生说的是实话。
“码头那边什么情况?”蒋天生忽然问。
陈耀走到书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蒋天生面前汇报道:
“西贡码头的人今天下午打来电话,说码头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
不是本地人,开着民用牌照的车,但车的悬挂比正常车低一些,里面可能坐满人。
屯门那边也有人反映,有陌生人在码头附近转悠,看起来不像是来玩的。”
蒋天生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条子,是那些死条子?”
陈耀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十有八九是。
陈正东不会只盯着梁耀文,他一定已经派人盯住了码头。
还有,最近我们的办公地等,都有条子在监视着。”
蒋天生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又快又重。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无数个念头闪过又消失,找不到任何出路。
“那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
陈耀再次沉默了。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蒋天生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不想面对那个现实。
“蒋先生,梁耀文应该没有那么快开口。”
陈耀声音沉稳道:
“他这个人,我了解。
他做了这么多年账房,知道开口之后要面对什么。
蒋先生手底下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现在一定还在犹豫,还在权衡。
我们还有时间。”
“时间?”
蒋天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还有多少时间?一天?两天?还是一个星期?”
陈耀没有回答。
“陈耀,你老实跟我说。”蒋天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觉得,这次我们能撑过去吗?”
陈耀看着他,答非所问道:
“蒋先生,我跟你做了十几年。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蒋天生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听到的。
陈耀想了一会后,走到蒋天生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蒋天生的眉头紧皱,拳头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片刻之后,他点点头。
“派人去通知。”蒋天生的声音沉重而疲惫道,“所有堂主,一小时内赶到香堂。就说有急事,必须到。”
“明白。”陈耀转身走出了书房。
……
一小时后,洪兴社香堂。
香堂正中央,关帝圣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炷长香,青烟袅袅。
烛火在昏黄的灯光下摇曳,将整个大厅映得忽明忽暗。
供桌前是一张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的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
太子、十三妹、韩宾、基哥、肥佬黎……洪兴社的各位堂主全部到齐。
大家的脸色都非常凝重。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喝茶。
所有人都看着坐在龙头位置上的蒋天生。
蒋天生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点燃了一支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模糊了他的面容。
蒋天生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袋深重,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今天叫大家来,有一件事要宣布。”蒋天生道。
众人依旧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蒋天生继续道:“梁耀文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在泰国被抓,今天下午被警方押回了香港。”
香堂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现在警方手里有了梁耀文,”
蒋天生的声音陡然拔高,“很快,他们就会有证据。有了证据,他们就会动手。陈正东那个人,你们都知道——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连根拔起!”
前面的东星社等社团,都是这样被连根拔掉。
十三妹的手指握成拳:“蒋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蒋天生冷笑了一声,“两条路。第一条,坐在这里等警察上门,把我们都抓走。第二条——”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要么留下来,等死。
要么拿钱砸出去,让古惑仔们在西九龙搞事,把西九龙彻底搞乱。
越乱越好。
警方人手有限,他们忙不过来,我们就有机会跑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肥佬黎一拍桌子,声音洪亮:“蒋先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出钱!要多少出多少!”
太子也站了起来:“对,蒋先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十三妹没有站起来,但她点了点头。
韩宾面无表情,基哥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也点了点头。
其他人也都纷纷表态支持。
蒋天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坐了下来。
“那就这么定了。”
蒋天生的声音疲惫而坚定道,“这次的事,不是一个人扛得住的。洪兴社是我蒋家的,也是大家的。要过这一关,每个人都得出力。”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推到桌子中央。
“我蒋天生,出两千万。
在座的十二位堂主,每人至少三百万。
加起来少说便是四千四百万。
这笔钱,不是给我的,是给兄弟们的‘活动经费’。”
香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百万不是小数目,但在座的堂主没人敢说“不”字。
肥佬黎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洪亮道:
“蒋先生,三百万我出!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给!”
太子也跟着表态道:
“我出,没问题。”
基哥掐灭了手里的烟,点了点头。
韩宾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三百万,我明天一早拿现金过来。”
十三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其他堂主也纷纷应承。
大家都知道,现在是花钱保命的时候。
梁耀文被抓,只要向警方交代出他所知道的事情,在场的十二个堂主,每个都要遭殃,他们只有一条路——逃离香港!
蒋天生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然后,每个堂主让自己的手下,从今天晚上散会之后就开始,在西九龙搞事。
砸店、打架、放火——什么都行,越乱越好。
要闹到警方手忙脚乱。
他们的注意力被分散了,我们才有机会走。”
众人点点头。
蒋天生继续安排到:
“肥佬黎、韩宾,你们负责把钱收上来,明天上午就分下去。
不要经过银行,全部拿现金。
每个兄弟的安家费,都发到位。”
肥佬黎和韩宾同时点了点头。
“基哥,你负责找船。西贡、屯门、大澳、避风塘……西九龙境内所有能上船的码头,每条路线都要有船,越快越好。
我们不走一条路,分散走。
先偷渡到台湾,到了那边再转东南亚。”
基哥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点了点头:“明白。”
“十三妹,你负责盯紧西九龙总区的动静。警方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十三妹点了点头。
蒋天生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件事,只有我们这里的这些人知道。
谁要是敢对外泄露半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点点头。
香堂里的气氛沉闷得像要滴出水来。
“散会。”蒋天生挥了挥手。
众人站起身,然后陆续走出香堂。
他们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非常的不好看,可以说是如丧考妣。
虽然蒋天生信誓旦旦地说,搞乱西九龙,吸引警方注意力,让大家一起成功跑路,以后再卷土重来,但是十二位堂主心里都直打鼓。
陈正东是谁?
他可是罪恶克星!
陈正东能让洪兴骨干轻易地离开?!
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香堂里只剩下蒋天生一个人。
他坐在龙头椅上,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蒋天生的目光落在关帝圣像上,看了很久。
“关二爷,我蒋天生做了半辈子江湖人,从来没求过谁。”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我求您——让我洪兴社,过了这一关。”
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关帝圣像的目光如炬,俯视着堂下那个孤独的、渐渐衰败的男人。
没有人回答蒋天生。
窗外的夜色深沉,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但蒋天生的心里,一片冰冷。
……
晚上十点,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管办公室。
灯还亮着。
陈正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文件夹摊开着,里面是厚厚一沓洪兴社各堂口的资料。
他已经翻了大半个晚上,页眉页脚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笔记——红的是重点人物,蓝的是关键证据。
咖啡杯已经空了第三杯,杯壁上褐色的咖啡渍一圈一圈地叠在一起。
他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从纸上移开,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九龙半岛万家灯火,霓虹灯的光晕在天幕上交织成一片暧昧的橘红。
远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而遥远。
自从梁耀文在泰国被抓后,陈正东的脑子里就没有停止过运转。
蒋天生会怎么反应?
那些堂主会怎么应对?
账本到底在哪里?
梁耀文什么时候开口?一
个个问题像齿轮一样咬合在一起,带动着整个计划向前推进。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错一个,满盘皆输。
笃笃笃——
忽然,敲门声响起,声音很温柔。
陈正东抬起头,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点点弧度——这个敲门声,他太熟悉了。
“进来。”
门被推开,方洁霞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五月的深夜还有些微凉,她的脸颊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
“还没吃宵夜吧?”
方洁霞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炖盅。
盖子掀开,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是冰糖雪梨燕窝的味道。
热气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像一层薄雾。
“怎么这么晚还过来?”陈正东站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方洁霞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炖盅推到他面前,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把瓷勺,递给他:
“打电话给你不接,就知道你还在忙,便过来看看。”
她没有说“担心你”三个字,但语气里全是这个意思。
陈正东拿起手机看了看,歉意一笑道:“Rebacca,不好意思,刚刚可能上厕所手机落在办公室没有听到铃声,让你担心了!”
方洁霞看着他,温柔道:
“我们俩都已是这种关系,我了解你,不用道歉。
先喝汤,败败火。
你最近连夜加班,火气太大了。
下午在记者面前说的那些话,我在电视上都看到了。”
陈正东接过瓷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冰糖的甜、雪梨的清、燕窝的滑,温度刚刚好,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确实需要这一碗汤,不是因为身体累,是因为脑子里绷得太紧了。
“你今天看新闻了?”陈正东问。
“整个香港都看了。”
方洁霞侧过身,靠在沙发上,面朝着他:
“我今天休息,回了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