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账本的事,只知道我让他保管一个箱子,不要打开,不要问为什么。
箱子在他店里的地下室,塞在墙里,外面用砖砌住了,看不出来。
只要我死了,他就会把这个箱子送到警方手里。”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信息,放下笔,看着梁耀文道:“现在,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梁耀文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挣扎,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洪兴社的事,从蒋震那辈开始,就是账房在记账。
每一笔黑钱,每一个保护伞,每一次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有记录。
蒋震活着的时候,账目还算规矩,至少不太过分。
他死了以后,蒋天生接手,那些账目就变了味道。”
梁耀文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回忆一边组织语言。
“从1980年开始,蒋天生开始涉足毒品。
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赚点快钱。
后来尝到了甜头,就越做越大。
金三角的货,东南亚的渠道,香港的拆家——整个链条,都是他一手搭起来的。
账本上每一笔进货、出货、收款、付款,都有记录。
谁收了多少钱,谁拿了多少货,谁在上面罩着——全在那上面。
但是,蒋天生这个人非常虚伪,他对外宣传,是自己和洪兴绝不碰毒品。
明面上,只有嚣张的靓坤在贩毒……”
陈正东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保护伞的名单呢?”
“也在账本上。”
梁耀文的声音更低了:
“蒋天生做事很谨慎,他不会直接写名字,用的是代号。
每一个代号对应一个人,他知道是谁。
但我不一定知道所有的代号对应谁。
他在保护伞这件事上,分了几个层级。
最核心的那几个人,他从来不让我碰,自己亲自管。
我手里的账本,只有一些外围的名单。”
陈正东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记录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梁耀文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倒了出来。
洪兴社的组织架构、毒品网络的流向、洗钱的渠道、保护伞的名单、蒋天生在海外的资产——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有些地方他记得模糊,有些地方他知道得很少,但每一个细节都尽量说准确。
当梁耀文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最后,梁耀文道:“陈sir,账本的事,我打电话给我朋友,让他现在送过来。”
陈正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放在梁耀文面前。
梁耀文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在睡梦中被吵醒。
“蔡叔,是我。”梁耀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放在你那里的箱子,帮我送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耀文?送到哪里?”
梁耀文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陈正东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账本在蔡叔手里,现在要把账本从深水埗送到西九龙总区。
深水埗到西九龙总区,开车最快也要二十分钟。
深夜,街道空旷,但如果有人盯上了蔡叔,这二十分钟的路程就是最危险的路段。
那些雇佣兵虽然被击毙了一批、抓获了一批,但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潜伏在暗处,蒋天生发布了新的任务。
蒋天生的人也在四处活动,他们如果知道账本在路上,会不惜一切代价拦截。
账本不容有失。
即便这种概率非常小,但是,陈正东不想去赌。
“先别挂。”陈正东压低声音向梁耀文说了一句。
梁耀文让蔡叔稍等。
陈正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邱刚敖,你带你的小组,立刻去深水埗。
不要开警车,换民用牌照的车。
找一个叫蔡叔的人,他在深水埗开杂货店。
具体地址我一会儿给你。
你找到他之后,护送他到西九龙总区。
账本在他手上,不容有失。
不管路上发生什么,账本必须安全送到。”
“明白。”邱刚敖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陈正东挂断内线电话,转身对梁耀文点了点头。
梁耀文重新把话筒凑近耳边:
“蔡叔,你不要自己过来。等会儿有人去接你,你看到他们再出来。
他们会说是梁耀文派来的,你就跟他们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好。”
电话挂断。
陈正东又问了梁耀文,关于蔡叔的详细住址等事情,并转告给了邱刚敖,还让他到后,带蔡叔去见梁耀文。
……
凌晨三点十分,深水埗。
夜色沉沉,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
店铺的卷帘门都关着,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主路上驶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这里是深水埗的老街区,白天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但到了深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两辆深色的丰田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老街。
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车灯也调到了最暗的档位,像是两头在黑暗中潜行的猎豹。
车子在一家关着门的杂货店对面停了下来。
店面的卷帘门关着,门上方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蔡记杂货”。
招牌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车门轻轻打开,邱刚敖走下车。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防弹衣,腰间别着勃朗宁Hi-Power手枪。
邱刚敖没有关门,只是虚掩着,然后快步穿过街道,走到杂货店门前。
他的脚步声很轻,皮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有敲门,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了。
“到了,开门。”邱刚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卷帘门从里面缓缓升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邱刚敖侧身闪了进去,卷帘门在他身后重新落下。
店里很暗,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踩着一双旧布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老人的目光警惕地看着邱刚敖,手里攥着一个铝合金箱子的提手,指节泛白。
“你是谁?”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梁耀文让我来的。”邱刚敖亮出证件,又收回去,“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你手里的箱子,交给我。”
老人没有松手,而是盯着邱刚敖的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个沉甸甸的箱子,又抬起头,目光在邱刚敖腰间的枪柄上停了一下。
“耀文还好吗?”老人问。
“还好。他的家人都安全。”邱刚敖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把箱子给我,我带你去找他。”
老人犹豫了一下,终于松开了手。
邱刚敖接过箱子,沉甸甸的,比预想的要重。
他没有打开检查,只是把箱子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跟我走,坐我的车。跟紧我,不要掉队。”
邱刚敖转身走向卷帘门,老人跟在他身后。
卷帘门再次升起,两人走出杂货店。
对面路边,两辆车都亮着车灯,四名X组队员已经下了车,分散在街道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上车。”邱刚敖拉开第一辆车的后座车门,先把箱子放了进去,然后示意老人上车。
老人弯腰钻进车里,坐在箱子旁边,双手又攥住了箱子的提手。
邱刚敖关上车门,绕过车头,坐进副驾驶座。
“走。”他下令道。
第一辆车启动,驶出老街。
第二辆车紧跟在后面。
车子驶出深水埗,沿着长沙湾道向西九龙总区的方向行驶。
凌晨的街道空旷,路灯的光在车窗外一闪一闪地掠过,在车内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邱刚敖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不住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后视镜。
他的右手按在腰间的枪柄上,拇指搭在保险上,随时可以拔枪。
“头儿,有人跟着吗?”开车的队员问。
“没有。”邱刚敖的眼睛没有离开后视镜,“但不能放松。”
车子驶过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司机没有停,直接闯了过去。
身后的那辆车也跟着闯了过来,保持着稳定的车距。
邱刚敖的目光再次扫过后视镜……
凌晨三点四十分,西九龙总区大门口。
两辆车一前一后停下。
大门口的警卫已经接到了通知,铁栅栏早早地打开了。
几人从车里下来,邱刚敖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个铝合金箱子。
老人被一名队员扶着走在中间,脚步有些踉跄。
陈正东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邱刚敖走过来,快步迎上去。
“邱sir,陈sir让我在这里等你拿账本。”
邱刚敖把箱子递给她:“小心,有点重。直接送到头儿办公室。”
秘书双手接过箱子,转身快步走进大楼。
邱刚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人。
“蔡叔,跟我来。梁耀文在安全层,我带你过去。”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邱刚敖走进了大楼。
……
陈正东的办公室。
秘书把箱子放在办公桌上,退了出去。
陈正东把箱子放在桌上,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铝合金的外壳,边角已经磨损,但锁扣完好无损。
密码锁是六位数字的。
陈正东已经从梁耀文那里得知了密码。
192815!
陈正东把转轮拨到正确的位置,按下锁扣。
“咔嗒”一声,箱子弹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文件夹,每一个都贴着手写的标签,标签上标注着年份和月份。
最早的文件夹是1978年,最晚的是去年。
陈正东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手写的账目,字迹工整,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对应的毒品数量和纯度——比警队的档案还要详细。
陈正东翻看了几页,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有了这些账本,洪兴社就完了!
蒋天生就完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四点整。
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陈正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通知所有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待命的警长、警署警长、督察、高级督察,十五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
另外,通知邝梓健警司和重案组的指挥官们也过来。”
“是,陈sir!”电话那头回应道。
……
凌晨四点二十五分,西九龙总区大会议室。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X特别行动组的督察级指挥官中,在西九龙总区警署待命的全部到齐——邱刚敖、何尚生、李鹰、陈家驹、庄子维、冯宝宝、李琦等人,一双双眼睛,全部盯着站在白板前的陈正东。
重案组警司邝梓健和重案组四位高级督察坐在长桌的另一侧,连夜被叫醒,身上还穿着便装,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睡意。
在外执行任务的人没有回来——贺平安、张友良、何文展、邵美淇四个人还在码头,何龙、林玉辉两个人还在监视洪兴社的堂主。
他们的任务不能停。
陈正东没有废话,直接把那箱账本摊在桌上。
箱子里是洪兴社二十年的犯罪记录。
“梁耀文开口了。”
陈正东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账本在这里。洪兴社从1978年到去年,所有的犯罪记录:毒品交易、洗钱、保护伞——全部在上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邝梓健探身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文件夹,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重案组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大案要案,但像这样完整、这样系统、这样时间跨度长的犯罪记录,很少见。
这不是证据,这是一座矿。
从这里挖下去,能挖出十几年的罪案,能挖出一大批罪犯,能挖出一整个洪兴社。
陈正东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了一行字:抓捕目标——蒋天生、陈耀、十二堂主及其它骨干!
“蒋天生,洪兴社龙头。”
他在蒋天生下面画了一条线,“陈耀,军师。太子、十三妹、韩宾、基哥、肥佬黎等十二人,堂主。一共十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其他骨干也要能抓尽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