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鹰走过来,把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摊在桌上。
报告是用手写的,字迹还算工整,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和车辆信息。
“头儿,蒋天生今晚有离开别墅一趟,前去了香堂,然后回来。
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盯着他的住处和香堂,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专人盯着。
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视线里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在书房窗口站着抽雪茄。
之后窗帘拉上了,灯一直亮着,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陈正东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李鹰继续说:
“陈耀的住处那边,我们的人也盯着。
他今晚从洪兴社总部离开后,直接回了家,没有再出门。
但是——他的车在晚上九点半左右被人开出去了一趟,半小时就回来了。
我们查了行车记录,那辆车去了旺角的一个茶餐厅,停了十五分钟,然后回来。
开车的是陈耀的司机,不是陈耀本人。
但那个时间点,送一碗云吞面不需要三分钟。
他在等人,或者——在传递消息。”
陈正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查到了什么?”
李鹰摇了摇头:
“还没有。茶餐厅的老板说,有人让他转交一个信封给司机,但他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信封已经被司机拿走了,我们没办法截。
老板的底细我们查过了,跟洪兴社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有人给钱让他跑腿,他就干。”
陈正东沉默了片刻。
“其他堂主呢?”陈正东问。
李鹰翻了一页报告:
“太子今晚从香堂开完会出来后,就在尖沙咀的场子里待了一整晚,没有离开。
十三妹在铜锣湾,韩宾在旺角,基哥在深水埗。
肥佬黎最活跃,他今晚一直在打电话,至少打了二十个电话,每次通话时间都不长,但频率很密集。
具体通话内容不得而知。
肥佬黎的人今晚也在外面跑,去了好几个地方,都是送东西。
送什么,我们不知道。”
“……”
陈正东的思绪不断飘飞。
十二个堂主,十二个点。
他们在动,但不是逃走,是在安排。
他们是安排手下,安排资金,安排退路?
蒋天生这不是一个人跑,他要让整个洪兴社的高层一起跑。
所以需要时间,需要协调,需要把所有人从不同的地方聚拢到同一条船上。
难怪要搞出那么大的动静,西九龙总区境内有如此多古惑仔闹事。
“继续盯。”
陈正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道:
“蒋天生、陈耀和十二个堂主,一个都不能漏。
他们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第一时间报告。”
“明白。”
李鹰点了点头道:
“头儿,我觉得他们不会拖太久。
梁耀文已经在咱们手里了,蒋天生比谁都清楚,拖一天,危险就多一分。
他一定会在这两天内跑。”
陈正东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李鹰走后,陈正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不是内线,不是外线,而是手机号码。
是肖申处长的私人电话号码。
现在是凌晨,陈正东不知道肖申会不会接电话,但这件事等不到天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陈sir?”
电话那头传来罗伯特·肖申的声音,带着睡觉被吵醒后的那种沙哑、低沉感。
“处长,深夜打扰,实在抱歉!”陈正东简单寒暄了一句,便切入主题:“但是,我有紧急情况需要您的支持。”
“说吧。”肖申简短而干脆。
陈正东把情况快速而条理分明地汇报了一遍:
“蒋天生的人今晚在西九龙多个地点同时闹事,打砸、斗殴、放火,至少十三个地方。
PTU和冲锋队已经全部出动,但还是忙不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古惑仔闹事,是有人在背后统一指挥。”
肖申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蒋天生的目的不是闹事,是调虎离山。”
陈正东的声音更加凝重了:
“他这是准备把警力调开,然后趁机跑路。
现在西贡、屯门、大澳、避风塘四个方向都发现了可疑迹象,我的人已经盯住了码头,但水上的事,需要水警。”
“需要什么?”肖申道。
“需要水警总区派出几个分队,封锁西九龙总区周边的海域。
西贡、屯门、大澳、避风塘——这四个方向,每一个都要有巡逻艇。
不用太多,每个方向一到两艘就够,但要让整个海面都在警方的视线范围内。
蒋天生如果想从水路跑,让他看到警方的船,他就不敢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肖申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变得郑重道:“好。我马上联系水警总区。你还有什么需要?”
“暂时就这些。其他的,等天亮再说。”
“陈sir。”肖申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这个案子,关系到整个香港的治安稳定。你放手去干,我全力支持你。水警那边,我会亲自盯!”
“多谢处长。”陈正东挂断了电话,没有多说什么。
放下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这次是邝梓健。
“邝sir,是我。”
“陈sir。”邝梓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睡意,但很快清醒过来,“有任务?”
“重案组的人,全部集合。
天亮之前,随时待命。
今晚或者明天,很可能要收网。”
邝梓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了一个字:“好。”
陈正东又拨了邱刚敖的号码。
“邱刚敖,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邱刚敖的声音冷峻而简短,“武器、弹药、防弹衣、通讯设备,全部检查过了。十六个人,随时可以出发。”
“等着。天亮之前,如果码头那边有动静,你的人先动。如果码头那边没动静,天亮之后,等我的命令。”
“明白。”
陈正东又询问了其他几位督察、高级督察。
然后,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但陈正东的眼睛很亮。
蒋天生在赌,他也在赌。
蒋天生赌的是警方反应不过来,他赌的是自己比蒋天生更快。
陈正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二十分。
距离天亮还有些时间。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自语道:“是时候,撬开梁耀文的嘴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回荡。
陈正东拐过几个弯,穿过几道门禁,他来到了安全层的入口处。
入口的铁门紧闭,门口的持枪警员看到陈正东,立正敬礼。
陈正东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又输入了密码。
“嘀——”铁门弹开。
走廊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外面柔和很多。
每隔十米就有一名持枪警员值守,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目光盯着走廊的两端。
看到陈正东走过来,他们纷纷站起身,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正东走到最里面的那间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梁耀文坐在床边,没有睡。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手铐已经解开了,但他没有离开这张床。
旁边的床上,林美芳搂着梁家俊,两个人都睡着了。
梁家俊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呼吸均匀而平稳。
林美芳的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也放松不下来,眼角还挂着没有干透的泪痕。
梁耀文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角的纹路里还藏着水光。
梁耀文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老了。
“陈sir。”他的声音沙哑。
“跟我来。”陈正东没有多说什么。
梁耀文站起身,跟着陈正东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两名持枪警员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审讯室在安全层的另一端,不大,但设备齐全。
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墙上的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是监控室。
桌上的录音设备已经打开,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陈正东在桌子的一侧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梁耀文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低垂,没有看陈正东。
陈正东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梁耀文面前。
照片上是林美芳和梁家俊,在泰国的那间出租屋里拍的。
梁耀文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梁耀文,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从泰国带回来。”陈正东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梁耀文的心口。
梁耀文没有说话。
“蒋天生派人在泰国抓你的老婆和孩子。
如果不是我的人提前赶到,她们现在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比我清楚。”
陈正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
“她们现在在西九龙总区的安全层里,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
但是,蒋天生肯定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想要你永远闭嘴。”
梁耀文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陈sir,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先听我说完。”
陈正东没有让他说下去,继续道:
“我不需要你感恩戴德,也不需要你表忠心。
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
你还要替蒋天生扛多久?
他把你当什么?账房?工具?还是随时可以扔掉的棋子?
你在洪兴社做了这么多年的账,他给你什么了?
你为保护他,老婆孩子都跑去了泰国,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
你在担惊受怕,他在外面逍遥快活。
你觉得值吗?”
陈正东又说道:
“如果我所料没错,你是做了安排的,只要你出现意外身亡,有关蒋天生的罪证就会出现在警察这边。
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
如果不是有这些安排,估计你和你全家人,都已经死了!”
梁耀文沉默了。
他的喉咙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手里有证据。”
梁耀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
“账本在我朋友那里,他知道该怎么做。
只要我出事,账本就会出现在警方手里。
蒋天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不敢杀我。
但他也没有放过我,还要搞我老婆和孩子!!!”
“账本在哪个朋友手里?”陈正东问。
梁耀文抬起头,看着他道:“陈sir,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你问。”
梁耀文道:“我的老婆孩子,您真的能保证她们的安全吗?”
陈正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她们现在在西九龙总区的安全层里,二十四小时有人保护,很安全。
我可以答应你,等洪兴社的事结束之后,她们会以新的身份离开香港,去加拿大。
没有人会找到她们。
当然,前提是你好好配合警方,并转做污点证人指控蒋天生和洪兴社!”
是的,陈正东要让梁耀文成为摧毁洪兴社的核武器,要人证物证俱在,让蒋天生和洪兴社这香港毒瘤,彻底被摧毁。
梁耀文看着陈正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闪烁,没有躲闪。
梁耀文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说道:
“陈sir,账本在我一个朋友手里。他姓蔡,开杂货店的,在深水埗。我不说他的名字,是怕连累他。”
陈正东追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还在深水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