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陈正东从办公室的沙发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敞开着,下摆被压出了褶皱。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眼睛很亮,精神很好。
陈正东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回到办公桌后面,把那份关于内鬼的单独报告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
七点四十五分,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坐上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发动引擎,驶出总区大院。
早高峰的香港,车流如织,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慢慢向后移动,旺角的商铺还没有开门,深水埗的街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
上午八点二十分,陈正东的车停在警务处总部大楼的停车场。
他拿着文件夹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快步走进大楼。
很快,陈正东来到处长办公室门口,他敲了敲门。
笃笃笃——
“进来。”里面传来了一道声音。
陈正东推门进去。
肖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面前已经摊着几分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看到陈正东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sir,坐。
这么早过来,辛苦你了。”
陈正东坐下来,把文件夹和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推到肖申面前。
“处长,洪兴社案件的统计报告。
蒋天生、陈耀、十二个堂主、三十七个骨干成员,全部抓获。
缴获现金五千余万、账本数十册、文件若干。
十二个堂主和三十七个骨干已经全部认罪,蒋天生也交代了大部分犯罪事实。
这是完整的报告。”
肖申没有急着说话,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条证据都在他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罗伯特.肖申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当他翻到那份厚厚的内鬼单独报告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两位总警司?”肖申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赵某某、许某某。”
陈正东把牛皮纸信封推到他面前,道:
“这是单独的详情报,证据链完整。
从账本的代号到手下的口供,从资金往来记录到交易时间点,全部对得上。
没有漏洞,没有疑点。
铁证如山。”
肖申沉默了片刻,拿起信封,打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脸色变得越来越沉重,是那种知道出了问题、但没想到问题这么严重的沉重。
陈正东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这个赵某某,我认识。”
肖申的声音很低:
“当年他在警校的时候,还是我当教官带出来的。
做事认真,业务能力强,我一直很看好他。
没想到他走到今天。”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叫内部调查科的人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干脆的回应。
肖申放下话筒,转过来看着陈正东,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陈sir,这个案子办得漂亮。
洪兴社盘踞香港几十年,两代人的基业,被你一夜之间端了。
这不是功劳,是功勋。
这个案子,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陈正东点了点头:“明白,处长。”
肖申又拿起那份报告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还没吃早餐吧?”
陈正东微微一愣。
肖申没有等他回答,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茶水间,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罐子。
“蓝山咖啡,正宗牙买加货。
平时我舍不得喝,今天高兴,泡一杯给你尝尝。”
他转过身,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茶几上。
陈正东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没想到处长也有这么随和的一面。
肖申把咖啡端过来,是的,他没有叫秘书去泡,而是亲自泡好,放在陈正东面前。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开来,浓郁、醇厚,带着一丝果酸味,确实不是普通的咖啡能比的。
陈正东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上短暂停留,然后迅速转化为回甘,绵长而悠远。
“好咖啡。”他说。
肖申在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也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从案件告破到现在,第一次在他脸上露出的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陈sir,这次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庆祝?”
陈正东放下杯子道:
“我正想跟您请示——明天晚上,我想在半岛酒店办一个庆功宴。
X组全体成员辛苦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放松一下了。
西九龙重案组这次配合得很好,也一并请他们参加。”
肖申的眼睛亮了一下:“
半岛酒店?好!我跟你说,这次的庆功宴,要高规格。
不求最贵,但求最好。
你放手去安排,预算不用考虑,该花的花。
洪兴社的案子,值得大办特办。
另外,立功人员的名单赶紧拟好,送上来。
该升职的升职,该嘉奖的嘉奖,一个都不能少。”
陈正东点了点头:“多谢处长。”
肖申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维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白色的渡轮在慢慢移动。
肖申背对着陈正东,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低:
“陈sir,你有没有想过,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陈正东想了想:“靠的是兄弟们拼命。”
肖申摇了摇头:
“靠的是你从不走错一步。
从你当警察的第一天起,你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这不容易。
很多人当了一辈子警察,都搞不清楚这两件事。”
肖申转过身,看着陈正东,继续道:“你搞清楚了,所以你走到了今天。继续保持下去。”
“谢谢处长教诲!”陈正东道了一句。
接下来,他又和处长聊了几句,便离开警务处。
陈正东开车去了廉政公署。
廉政公署的执行处设在港岛的一栋不起眼的大楼里,灰色的外墙,没有醒目的招牌,门口的保安亭里坐着两个面无表情的保安。
陈正东把车停好,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进大楼。
廉政公署执行处首席调查主任周天白,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等着了。
陈正东来之前,打过电话。
周天白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领带,表情严肃而专业。
五十出头的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神锐利,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而冷峻。
他看到陈正东进来,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来。
“陈sir,好久不见。洪兴社的案子,办得漂亮。我看了新闻,龙头蒋天生和十二个堂主一个都没跑掉,了不起。”
“周主任过奖了。”
陈正东握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然后坐下来,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今天来,是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们。”
周天白打开信封,抽出那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当他把报告全部看完的时候,他放下纸,抬起头看着陈正东,目光变得不一样了。
是那种看到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目光,像是考古学家发现了宝藏。
“赵某某,许某某。一个是行动部门总警司,一个是后勤部门总警司。”
周天白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sir,这笔功劳,对廉政公署来说是久旱逢甘霖。
蒋天生这个案子,我们盯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你
帮我们找到了。”
陈正东摇了摇头道:
“不是我帮你们找到的,是铁证如山。
账本、口供、资金往来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你们要抓人,随时可以动手。”
周天白点了点头,把报告重新装进信封,锁进办公桌的抽屉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然后周天白抬起头,看着陈正东:
“陈sir,这件事交给我们。你放心,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
“嗯,有劳周首席了!”陈正东道。
……
中午十二点半,陈正东回到西九龙总区刑事部。
他直接去了X组的大办公区,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区里很热闹,有人在看文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整理卷宗,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吃盒饭。
看到陈正东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头儿回来了!”陈家驹第一个喊出声来。
陈正东微微颔首,走到办公区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冯宝宝手里端着饭盒,筷子还夹着一块叉烧,悬在半空中忘了放进嘴里。
白若雪站在文件柜旁边,手里捧着一沓刚整理好的报告,看到陈正东进来,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何尚生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
邱刚敖也从座位上站起来……
陈正东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道:
“我说一件事。”
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到头儿身上,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陈正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明天晚上,半岛酒店,庆功宴!”
安静了不到一秒,然后整个办公区炸开了锅。
陈家驹第一个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喊得嗓子都破了:“好耶!”
麦兜放下饭盒,使劲拍桌子:“头儿万岁!”
朱华标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徐飞没有动,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饭焦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
其他人也是反应各异,但是心里都非常高兴。
“半岛酒店我的天,我这辈子还没进去过呢。”一个新加入X组不久的年轻警员捂着嘴。
“听说半岛酒店的餐厅是香港最好的!”另一个新警员眼睛发亮。
陈小生嘿嘿笑了笑道:“以后跟着头儿,半岛酒店一定会经常去的!”
“……”
“最重要的是,头儿请客!”
掌声、欢呼声、笑声混在一起,整个办公区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陈正东抬起右手,轻轻压了压,等声音平息下来之后才说:
“西九龙重案组这次配合得很好,明天也一起请了。
邝sir那边我会通知,剩下的事情交给何尚生安排。”
何尚生站出来,挺直腰板:“明白,头儿。场地、菜单、座位,我会跟半岛酒店对接好。明晚七点,准时开席。”
陈正东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区。
身后,掌声又响了起来。
……
傍晚,陈正东难得准时下班。
他开车回到君尚小区,用指纹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光晕。
客厅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是红烧排骨的味道,混着姜蒜的辛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家的味道。
方洁霞在厨房里忙碌着。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家居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
腰间的围裙上印着一只小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陈正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他想起第一次吃方洁霞做的饭,那天她端上桌的是一盘黑乎乎的红烧排骨,排骨烧焦了,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但他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她问他好吃吗,他说好吃,她不信,跑去厨房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头把那盘排骨倒了。
后来方洁霞学了很久,在买菜谱、打电话问她妈妈……
她做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但从来不放弃。
现在她做的红烧排骨已经是拿手菜了,色泽红亮,肉质酥烂,连骨头都入了味。
“回来了?”方洁霞转过头,看到他,笑了,“洗手准备吃饭。”
厨房里,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微微震动,从缝隙里溢出的香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方洁霞揭开锅盖,用长筷子翻动了几下,又把盖子盖回去,然后转过身去拿盘子。
陈正东走到她身边,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
方洁霞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她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蹭了蹭。
“怎么了?”方洁霞的声音很轻。
“没怎么。”陈正东说,“就是想抱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