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西九龙总区审讯室的走廊里灯光惨白,将陈正东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十二个堂主的认罪口供、三十七个骨干的交代材料,以及梁耀文交出的那箱账本的部分复印件。
陈正东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来到审讯室门口,两名警员看到陈正东,同时立正敬礼。
陈正东点了点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审讯室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
一张金属桌子,三把椅子,墙上的单向透视玻璃后面是监控室。
桌上的录音设备打开,红色的指示灯在微微闪烁。
蒋天生坐在桌子对面,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着灰尘,深色的西装上满是褶皱。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昂着,目光冷厉而倔强。
像一头被困住的头狼,即使已经无路可逃,也不肯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陈正东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把录音设备调整了一下,然后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蒋天生面前。
照片上是梁耀文交出的那个铝合金箱子,箱子弹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文件夹。
“蒋天生,我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主管陈正东总警司,现在对你进行正式审讯。
今天的审讯将被录音、录像,作为呈堂证据。”
陈正东的声音平静而沉稳道:
“你听明白了吗?”
蒋天生看了陈正东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陈sir,久仰大名!
你搞了那么多大案,马明威、汪新元、何耀东……都栽在你手里,现在轮到我了!”
“你早该想到这一天。”陈正东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人不安。
蒋天生冷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陈正东翻开文件夹,把那沓厚厚的认罪口供推到蒋天生面前。
“这是你的十二个堂主、三十七个骨干成员的认罪口供。
每一个人都签字画押了,白纸黑字。
你手下那些人,比你识时务。”
他一页一页地翻给蒋天生看,太子的、十三妹的、韩宾的、基哥的、肥佬黎的……每一页都有签名和手印。
蒋天生的目光落在那些口供上,嘴角的嘲讽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泛白。
“还有,梁耀文交出的账本。”
陈正东从文件夹里抽出几页复印件,推到蒋天生面前:
“从1978年到去年,洪兴社所有的犯罪记录——毒品交易、洗钱、保护伞……全部在上面。
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
你赖不掉。”
蒋天生的脸色变了,变得一片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陈正东看了对方一眼,按下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把录像机搬进来。”
门开了,两名警员推着一台录像机走了进来,接上审讯室的电视屏幕。
陈正东从文件夹里拿出一盒录像带,递给其中一人。
“放。”
那名工作人员接过录像带,播放起来。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画面。
那是今天中午的午间新闻剪辑,记者在西九龙总区大门口采访市民的画面。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镜头前,声音洪亮:
“洪兴社终于完蛋了!蒋天生那个王八蛋,在九龙塘住了那么多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屏幕切换,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义愤填膺:
“那些古惑仔,整天打打杀杀,搞得街坊邻里不得安宁。抓得好!”
一个年轻人对着镜头说:
“陈正东,好样的!香港警队就需要这样的警察!”
声音此起彼伏,每一个受访的市民都在拍手称快。
画面里,还有人对着镜头说:
“蒋天生这种祸害,早就该抓了!”
“洪兴社的覆灭,是香港之福!”
“希望警方一查到底,把所有的黑社会都铲除!”
……
蒋天生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眼睛里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喉咙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蒋天生,你听听,你听听这些声音。”
陈正东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道:
“你以为洪兴社是你们蒋家的基业,是你在江湖上的丰功伟绩。
但在普通市民眼里,洪兴社就是一颗毒瘤。
你父亲蒋震当年从码头苦力做起,打下的不是什么江山,是一个祸害了香港几十年的黑社会组织。
你守了十几年,守到今天。
现在,它在你手里彻底覆灭了。
你觉得这是失败吗?
不,这是好事。
这颗毒瘤,早该被割掉了。”
蒋天生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
“你——”蒋天生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凭什么——”
“凭我是警察。”
陈正东打断了他,声音冷厉道:
“凭你蒋天生涉嫌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涉嫌贩毒、洗钱、行贿、伤害、杀人——凭这些。”
陈正东拍了拍桌上那沓厚厚的文件和账本,继续道:
“凭证据说话。凭法律说话。蒋天生,你已经输了。从你选择走那条路的那一天起,你就已经输了。”
蒋天生盯着陈正东,目光凶狠,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做最后的挣扎。
但他的凶狠在陈正东平静的目光面前,就像一把刀劈在了石头上,刀卷了刃,石头纹丝不动。
慢慢地,蒋天生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肩膀塌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审讯室的灯光很亮,白得晃眼,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既然你们警方都已经掌握了那么多证据,还来问我做什么?”
蒋天生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抓进来的黑社会头目,更像一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老人:
“一切我都认就是!”
陈正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认罪只是第一步。
我需要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洪兴社的组织架构、毒品网络的上下游、洗钱的渠道、保护伞的名单。特别是保护伞。”
蒋天生重新低下头,看着陈正东。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认命,还是一种扭曲的解脱。
“陈sir,你抓到我了,账本也有了,口供也有了。你还想要什么?!”蒋天生咬着牙道。
“我要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陈正东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你做过的事,你见过的人,你收买过的官员——一样不落。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你的态度,会影响到法庭上的量刑。”
蒋天生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某种解脱的笑。
“量刑?陈sir,我犯的罪,判几百年都算轻的。我不在乎多几年少几年。”
“那你老婆呢?你儿子呢?”
陈正东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道:
“蒋天生,你在外面有没有家人,我们查得一清二楚。
你老婆在英国,你儿子在美国。
你想让他们下半辈子活在阴影里?
想让他们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认罪,把事情说清楚,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
你不认罪,不配合——法律不会因为你是蒋天生就网开一面。
我们警方有权力,对你的家人进行调查。
你自己想清楚。”
蒋天生的笑容凝固了。
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的茫然!
过了很久,蒋天生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些口供和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太子的,十三妹的,韩宾的,基哥的,肥佬黎的……每一页都看得仔细。
那是他手下的堂主,他跟了十几年的兄弟。
他们签字画押了,都签字画押了,没有人替他扛着。
蒋天生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说。”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蒋天生几乎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了。
洪兴社的毒品网络、洗钱渠道、在东南亚的关系网、在台湾的资产——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
最后,陈正东把话题引向了保护伞。
“警队内部,谁收了你的钱?”
蒋天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两个总警司。一个姓赵,一个姓许。
赵在行动部门,许在后勤。
他们帮我压过案子,提前透露过行动消息。
每年有固定分红,数目不大,但胜在稳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几个人,级别低一些,但都有用。
我是用现金交易,不留痕迹。
他们是谁,我不说名字,你们从账本上也能查到。
那些账本上都有代号,梁耀文知道对应的谁,你们问他。”
陈正东在笔记本上一字一句地记录着。
两个总警司,他早就猜到了,但此刻从蒋天生嘴里得到确认,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当蒋天生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蒋天生的脸上满是疲惫,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似乎老了十岁。
审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在回荡,每一声都像是在倒计时。
蒋天生的人生,从他选择走上那条路开始,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陈正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和笔记本,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蒋天生,你的态度,我会在报告里写明。”
蒋天生没有说话。
……
凌晨十二点半,陈正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暖黄色,光线柔和,但不够亮。
他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陈正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一沓厚厚的审讯笔录和口供摊在桌上。
何尚生审陈耀的,朱华标审太子的,冯宝宝审十三妹的……每一份都整整齐齐,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加上蒋天生的口供,足足两百多页。
他拿起笔,开始整理。
不是简单地装订成册,而是按照案件类型、时间顺序、人员层级重新分类归档。
毒品交易的分成一摞,洗钱的分成一摞,保护伞的分成一摞。
每一份口供都要编号,每一个证据都要标注出处。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时针一点一点地移动。
凌晨一点,陈正东还在写。
凌晨两点,他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手边的咖啡杯又空了一个。
凌晨三点,陈正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两百多页的口供,他重新整理完了。
毒品交易部分,涉及金额超过三十亿港币,跨越十余年;
洗钱部分,涉及多处海外资产和多个银行账户;
保护伞部分,两个总警司的名字赫然在列……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只眯了几分钟,又睁开了眼睛。
他不能睡,还有一份报告要写,不是给处长看的那份常规报告,是一份单独的报告,关于那两个警队内鬼。
赵某某,行动部门总警司。
这个人的名字,陈正东见过很多次。
他之前还隐约听说过,这个人跟蔡元祺有过交集。
许某某,后勤部门总警司。
这个人更隐蔽,从履历上看没有任何破绽。
但蒋天生的账本上,属于许某某的代号是最高级别的保护伞之一,收的钱不下几百万。
陈正东在纸上写下他们的名字,圈了起来。
他的笔压得很重,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这样的人不除,警队的脊梁就永远挺不直。
陈正东一笔一划地把两人的罪证从账本和口供中抽出来,单独整理。
时间、地点、金额、交易方式、经手人,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写报告,是在铸剑。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发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