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东没有插话,安静地听完,然后开口道:“菲律宾那个中转点,他们有没有说具体的地址或者联络人?”
“没有。级别不够,只知道有这么个地方,不知道在哪。
但其中一个人在笔录里说了一句——‘龙生有一个本子,专门记录菲律宾那边的账目,平时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邱刚敖答道。
“那个本子已经在我们手里了。”陈正东说,“第一贸易公司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三本账本,其中一本记录了与菲律宾方面的交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邱刚敖的声音明显振奋了几分:
“那就对得上了。如果账本内容跟那些人口供能互相印证,证据链就算完整了。”
“嗯。”陈正东说,“你那边继续审,把他们的口供做完整,尤其是关于菲律宾中转点和香港以外藏匿点的细节,问清楚,记下来。”
“明白,头儿。”邱刚敖道。
电话挂断。
陈正东放下话筒,在办公桌后面坐了将近五分钟。
窗外的阳光将百叶窗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光纹。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什么。
然后,陈正东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邱刚敖的号码。
“头儿,您有什么吩咐?”邱刚敖接起电话,恭敬道。
“邱sir,那些喽啰的口供,整理好了之后全部送到我办公室来。
还有,把阿昆的口供复印件、阿昆家人的照片,还有第一贸易公司保险柜里找到的那三本账本的复印件,也一起带过来。”
“明白,头儿。给我一个半小时。”邱刚敖的声音简短而干脆。
“好。”
电话挂断。
陈正东放下话筒,站起身,走到窗前。
六月午后的阳光依然炽热,将大院里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陈正东的脸上没有任何放松的表情,他知道八面佛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在想办法报复。
龙生虽然被抓了,但龙家的残余势力还在,那些没有被抓的外围人员还在观望。
而且,八面佛在菲律宾的中转点还没有被端掉,只要那个中转点还在,八面佛就还有卷土重来香港的资本。
陈正东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能将八面佛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的策略。
一个半小时后,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进来。”陈正东道。
邱刚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步伐依然沉稳。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站得笔直。
“头儿,所有的口供都整理好了。
喽啰们一共十三份口供,每份都有签名和手印。阿昆的口供复印件、阿昆家人的照片、第一贸易公司保险柜里的三本账本复印件,也全部在里面。”
陈正东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面上飞速移动,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在他的脑海中留下清晰的印记。
那些喽啰的口供内容大同小异,说的都是龙家贩毒集团的基本架构和日常运作,但其中几份口供提到了菲律宾中转点的情况,虽然细节不多,但足以跟那三本账本的内容相互印证。
十三份口供,他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全部看完。
然后陈正东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将那些信息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菲律宾中转点,林氏贸易公司,两百万美金定金,龙生与八面佛的合作记录,境外账户,洗钱渠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龙生在香港之外的犯罪网络,远比他在香港本地的毒品分销网络更加庞大和复杂。
而那三本账本,就是打开这个网络的钥匙。
陈正东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秘书的内线号码。
“周秘书,帮我联系伊丽莎白医院,问一下阿豹和龙生的伤势情况。问他们什么时候可以接受审讯。”陈正东道。
是的,由于这两人都受伤了,后面送去医院治疗。
“是,陈sir。”
电话挂断。
陈正东又拿起桌上那份阿昆的口供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阿昆交代的关于八面佛基地的详细信息:
缅甸掸邦靠近泰国边境的位置、三个分基地的分布、武装人员的数量、直升机停机坪的位置、还有八面佛身边的几个核心人物的特征。
他又拿起那几张阿昆家人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回文件夹。
十几分钟后,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正东拿起话筒。
“陈sir,医院那边回复了。”
秘书的声音传来道:
“阿豹的伤势比较重,右肩中弹,左臂也有枪伤,虽然经过手术已经脱离了危险,但今天上午还在观察期。
医生说,如果要审讯的话,最好等到傍晚,等他的情况稳定一些。
龙生的伤势相对较轻,手腕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没有生命危险,医生说随时可以审讯,但建议不要太长时间,避免影响恢复。”
“好。我知道了。”陈正东挂断电话。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夹,又看了一遍阿昆的口供和阿豹的相关信息,将细节牢牢记住。
接着,陈正东又翻开那三本账本的复印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阳光从炽白变成了暖黄,将办公室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陈正东又喝了一杯茶,活动了一下肩膀,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分门别类地放进一个公文包里。
下午五点整,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正东拿起话筒。
“陈sir,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阿豹已经可以接受审讯了。
医生说可以安排见面,但时间不要太长,不超过两个小时。”
“好。告诉他们,我马上过去。”陈正东挂断电话,站起身,将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遇到了卫英姿。
卫英姿正在和一个队员说话,看到陈正东走出来,她转过头:“头儿,您要出去?”
“去医院,审阿豹和龙生。”
陈正东的脚步没有停,直接到:“你跟我一起去。再叫上陈小生。”
“好嘞。”卫英姿转身快步跟上,又回头喊了一声,“小生!头儿叫你!”
陈小生从旁边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来了来了!”
三个人快步走出大楼,上了陈正东那辆黑色的奔驰大G。
卫英姿坐在副驾驶座上,陈小生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总区大院,汇入傍晚的车流,向伊丽莎白医院的方向驶去。
六月的香港,傍晚依然闷热,车窗外的街景在暮色中变得柔和而模糊,霓虹灯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
“头儿,阿豹那个人,好审吗?”卫英姿问。
“不好审。”
陈正东的声音很平静,“他是八面佛手下的核心人物,跟了八面佛很多年,不是那种会轻易开口的人。但只要找到他的弱点,就能撬开他的嘴。”
“他的弱点是什么?”卫英姿追问。
“人。”
陈正东说:
“他跟阿昆一样,也有家人。
阿昆的家人被八面佛盯上了,警方提前一步救走了他们。
阿豹的家人还没暴露,但八面佛为了不让阿豹开口,肯定也会去控制阿豹的家人,以此威胁阿豹。
如果他能明白这一点,他就会开口。”
卫英姿点了点头,没有再去追问。
陈正东道:“小生,你帮我查一查,阿豹都有哪些家人?”
“是!”
陈小生坐在后排,手里捧着一个加厚的笔记本电脑,立即开始翻看警方资料库里阿豹的资料……
“头儿,这个阿豹的资料上说他有个父亲和女儿,老婆老早就跟人跑了,娘也早死了。”
陈小生抬起头道:“他父亲住在泰国清迈的一个村子里,女儿在清迈上学,今年才八岁,雇佣的保姆带孩子。”
“消息准确吗?”陈正东问。
“这是国际刑警那边查到的,应该准确。”
陈小生又看了一眼屏幕:
“资料显示,阿豹每个月都会往清迈汇一笔钱,数目不大,但很固定。收款人是他父亲的名字。”
陈正东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给国际刑警那边打去了电话……
不久,车子在伊丽莎白医院的停车场停好。
三个人下车,走进住院部大楼。
走廊里的灯光亮得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品混合的气味。
陈正东走到护士台,出示了证件,说明了来意。
护士核实了信息后,带他们走向住院部的六楼。
阿豹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一间单人病房,门口有两名持枪警员值守。
看到陈正东走过来,两名警员同时立正敬礼。
陈正东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开门。
房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病房不大,约莫二十平方米。
阿豹躺在病床上,右肩和左臂都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锐利,像一把被磨过的刀。
看到陈正东走进来,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过头。
陈正东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卫英姿和陈小生站在门口两侧。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看着阿豹。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微弱滴答声在回荡。
“阿豹。”陈正东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是西九龙总区刑事部陈正东。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阿豹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移到了陈正东脸上。
他盯着陈正东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我知道你。陈正东,香港警队的罪恶克星。我听佛爷提起过你。”
“他提到我的时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陈正东的声音很平静。
阿豹没有接话。
陈正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阿豹面前。
照片上是阿昆、妻子和孩子的三人合影,是在阿昆被抓之前拍的。
阿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个人你认识吗?”陈正东指着照片中的阿昆问。
阿豹没有说话。
“他叫阿昆,是八面佛手下的一个悍将。你应该认识他,而且应该很熟悉,你们都是八面佛手下的头目。”陈正东继续说道。
阿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阿昆被抓之后,配合警方做了口供。
他把八面佛的基地位置、人员配置、资金渠道全部交代了。”
陈正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情:
“现在,他的家人已经被警方保护起来了。八面佛派人去过他在仰光的家,但去晚了一步。阿昆的老婆和孩子已经转移了。”
阿豹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但陈正东看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知道他在听。
“你知道八面佛派人去阿昆家是为了什么吗?”
陈正东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一些:
“不是为了接阿昆的家人去享福,是为了抓她们,用她们来威胁阿昆。
如果他开口了,就要灭他全家。”
陈正东靠在椅背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阿豹的脸,继续说着:
“阿豹,你现在落到了我们手里。
你在想,你扛得住。
你在想,你不开口,八面佛会念你的好。
但你觉得他会吗?阿昆跟了他那么多年,替他杀了那么多人,替他挡了那么多枪。
可阿昆被抓之后,八面佛第一时间派人去抓他的老婆和孩子。”
阿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了。
“你现在不开口,扛着。
你觉得八面佛会怎么对你家人?
你有个父亲,在泰国清迈。
你还有个女儿,也在清迈,今年八岁。”
陈正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阿豹,你告诉我,如果八面佛知道你被抓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派人去清迈找你父亲和你女儿吗?”
阿豹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嘴唇在剧烈颤抖,眼睛里的那种冷意正在一点点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是恐惧。
“你……你查我家人?”阿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查你家人,是在帮你。”
陈正东的声音放轻了一些,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