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城。
局势已然彻底大变。
仅仅一役,足足近十万汉人官兵便已经彻底倒戈。
而对此,顾忱的评价也只有一个。
“天下百姓苦动乱久矣。”
消息迅速传开。
所谓惊世,说的也便是如此。
大都,皇宫。
天顺帝妥懽帖睦尔站在窗前,手里的奏折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跪了一地的大臣,没有人敢抬头。
十万大军,三路并进,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不是被打败的,是自己散的。
那些汉人兵卒,扔下刀,调转枪头,跟着顾氏的旗走了。
“十万……”他的声音沙哑,“朕的十万大军……”
没有人敢接话。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毛。
“顾氏……又是顾氏……朕的父辈没能灭了他们,朕的祖父辈也没能灭了他们。”
“到了朕这儿,他们又站起来了。”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跪着的人。
“传旨,召天下兵马入京勤王。”
“朕要亲征。”
大臣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抬起头:“陛下,国库空虚,粮草不足,兵卒——”
“那就加税!”天顺帝打断他,“那就征丁!那就把大元最后一口血,都给我挤出来!”
大臣们不敢再言。
天顺帝转过身,又望着窗外,望着南边的方向。
“顾忱……朱元璋……朕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他又岂能不知道如今元庭的处境到底有多么艰难?
可他没得选。
与其他诸侯们不同。
元庭与顾氏是死仇。
要想坐稳九州的这个天下,他们就必须要把顾氏这堆再次要升起来的火给按下去!
江州,陈友谅的船上。
他收到消息时,正对着舆图发呆。
十万大军,一夜之间,说没就没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舆图扯下来,撕得粉碎。
“废物!全是废物!”他在舱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个送信的人,“那些兵卒,真的自己倒戈了?”
送信的人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是。”
“据说是顾忱亲自冲营,那面顾字旗一亮,那些汉人兵卒就自己跟着走了。”
陈友谅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那些兵——有多少是汉人?有多少是真心跟着他的?有多少是为了吃口饭才扛刀的?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大帅,”部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打濠州吗?”
陈友谅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濠州的方向,望了很久。
“撤。”他说,“撤回江州。”
部将一愣:“撤?”
“撤!”陈友谅咬着牙,“回去。练兵,屯粮,造船。”
“等他们跟元廷打完了,咱们再出来。”
他走到船头,望着滚滚的江水。
“顾忱……”他一字一顿,“咱们走着瞧。”
高邮,张士诚的府中。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算账。
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粮草、军饷、税赋,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这个消息,他算不清。
两万五千人,折了大半,剩下的跑回来不到八千。
张士贵跪在堂下,浑身是伤,脸色惨白。
“姐夫……我……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张士诚看着他,眼神阴冷,“没想到那个姓顾的能把元廷的十万大军都收了?”
张士贵低着头,不敢吭声。
张士诚把账本合上。
“传令下去,淮安的人撤回来。”
“濠州那边,先别碰了。”
部将一愣:“大帅,咱们不打了?”
张士诚摇摇头。
“打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那个姓顾的,不是在打仗,是在收心。”
“元廷的十万大军都能收,咱们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他顿了顿。
“等着,等他们跟元廷打出个结果再说。”
浙东,方国珍的船上。
他把消息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转过身,望着大海,“传令下去,备船。”
部将一愣:“大帅,咱们要去哪儿?”
方国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南边的方向,望着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
“去看看。”
他说,“看看那个能让十万大军倒戈的人,长什么样。”
九州皆震便是如此!
时隔多年。
顾氏的风终于是再次在九州吹了起来。
而所受到影响的,也远远不仅仅是那些诸侯。
同样也包括了各地的百姓!
消息传到江淮时,一个叫刘德顺的老农正在地里刨红薯。
听到消息时,锄头掉在地上,砸在脚上,他都没觉得疼,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他儿子在旁边吓坏了:“爹,你咋了?”
他抬起头,满脸是泪,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顾氏……顾氏又起来了……”他抓着儿子的手,指节发白,“你爷爷临死前跟我说,顾氏在,九州就在,我以为是哄我的……我以为是哄我的……”
他站起来,望着北边的方向。
“走,去濠州。”
儿子愣了:“爹,地不种了?”
“种。”他捡起锄头,“可种地之前,得先去磕个头。”
消息传到浙东时,一个叫陈阿大的渔民正在补网。
消息是隔壁船的老张带来的,老张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利索:“濠州……濠州打起来了!顾氏赢了!十万大军,全收了!”
陈阿大手里的梭子掉在船板上。
他愣了很久,然后忽然站起来,朝着北边跪下。
老张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陈阿大没理他,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时,额头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可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爷爷说过,顾氏的旗在哪儿,九州的根就在哪儿。”
“根在,人就不能跪着活。”
他抹了一把脸:“老张,走。”
“去哪儿?”
“濠州。”
老张愣住了:“你疯了?你媳妇还怀着呢!”
陈阿大回过头,望着家的方向。
他媳妇正站在船头,挺着大肚子,望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
打开,是几个煮鸡蛋,还热着。
“去吧。”她说,“给顾少主磕个头,替咱们没出世的孩子,磕一个。”
陈阿大攥着鸡蛋,眼眶红了:“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
“嗯。”
消息传到洛阳时,一个叫周明义的老儒生正在家里教几个孩子读书。
他教的是《春秋》,是顾氏修订过的版本。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可他翻了一辈子,每一页都平整如新。
听到消息时,他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孩子们没见过先生这副模样,都吓傻了。
周明义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北边的方向,浑身都在发抖。
“顾氏……”他的声音沙哑,老泪纵横,“顾氏又起来了……”
他转过身,对孩子们说:“今天不读书了。”
孩子们愣住了:“先生,那干什么?”
周明义擦干眼泪:“跟我去洛水。祭河。”
洛水。
这里曾是整个天下最热闹的地方。
每年春秋两祭,百官云集,百姓如潮,不知多少代的顾氏家主亲自主祭,祈天下太平,祈九州永固。
后来顾氏败了,元廷入主,洛水祭祀就断了。
断了近百年的香火,今夜要重新燃起来。
周明义带着几个孩子,跪在洛水岸边。
没有祭坛,没有礼乐,没有百官,只有一个老儒生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颤巍巍地点上。
香是过年敬祖宗用的,他藏了三年,舍不得烧。
香烟袅袅,在夜风里飘散。
周明义跪下去,额头触地。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他的声音在发抖,“顾氏不灭,九州不亡。”
“今有顾氏之后,承千年之志,举义旗于濠州,收人心于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