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不才,不能执戈相从,唯以此心,祈天地护佑,祈祖宗护佑……”
他说不下去了。
孩子们跪在他身后,望着先生的背影,望着那三炷在风里明灭的香火,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消息传开,洛水岸边的人越来越多。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附近的百姓听说了,放下手里的活计,往洛水赶。
有提着灯笼的,有捧着香烛的,有端着一碗米的、揣着几个鸡蛋的。
一个老妇人跪在岸边,把一碗米倒进洛水里。
她儿子被元廷征了兵,三年没有消息。
“顾少主……”她喃喃着,“替我把我儿子带回来……”
一个年轻后生跪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三炷香。
“顾氏要打天下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我要去投军。”
旁边的人看着他。
他的脸很年轻,十七八岁,眼睛里有一种光。
“你不怕死?”有人问。
他摇摇头:“不怕。”
他攥紧那三炷香,“我爷爷说过,人活着,总得为什么事死一回。”
“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洛水岸边,跪了黑压压一片人。
没有祭坛,没有礼乐,没有祝文,只有那些跪着的人,那些燃着的香,那些被风吹散的烟。
而在千里之外的泉州港,一队南洋商船靠岸,船上挂着圣火旗。
领头的商人叫哈桑,是光明教在南洋的商人头目。
他已经来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趾高气扬地走上码头,那些中原人低着头,弯着腰,陪着笑脸。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码头上没有人迎接他。
那些搬运的苦力,那些通译,那些小商人,全都站在码头上,望着他。
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通译。
通译是个本地人,跟了他好多年,一向唯唯诺诺。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哈桑从未见过的东西。
“说话!”哈桑提高了声音。
通译终于开口:“濠州那边打了胜仗。”
他的声音很平静,“顾氏起来了。”
哈桑脸色变了。
他知道顾氏,知道那面旗,知道那些话。
可他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
“那又怎么样?”他故作镇定,“顾氏离这里几千里——”
“不远。”通译打断他,“再远,也是九州的顾氏。”
哈桑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通译,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那个低眉顺眼的人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挺直了腰杆的人。
“你——”
“我不干了。”通译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我不给你干了。”
他转过身,朝码头外面走去。
哈桑在后面喊他,他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望着哈桑。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火,“九州,不是你们耀武扬威的地方。”
码头上,那些苦力、那些小商人、那些搬运工,全都望着他。
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有人眼眶红了。
哈桑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发现,这些人的眼神,全都变了。
泉州城外的光明教堂,一夜之间被人砸了。
不是官府动的,是百姓自己动的。
他们冲进去,把那些圣火旗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把那些经书搬出来,一把火烧了。
把那个传教的洋人赶出去,让他滚回海上去。
消息传到福州,传到广州,传到所有沿海的地方。
那些被洋人欺压了太久的百姓,那些被番商盘剥了太久的商人,那些在海边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腰杆能直起来了。
濠州城头。
顾忱站了一夜,朱元璋也站了一夜。
消息从四面八方传回来,顾十五一封一封地念,念到嗓子都哑了。
江淮的百姓在往濠州赶,洛水的百姓在祭河,沿海的百姓在赶洋人。
一封接一封,像潮水一样涌来。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初阳,你知道咱现在在想什么吗?”
顾忱看着他。
“咱在想,当年饿肚子的时候,要是有人站出来说这句话,咱会不会也跟着走。”
他顿了顿:“会的,肯定会。”
“饿过的人才知道,那口气有多重要,这希望到底有多么难得”
顾忱望着城下那些正在整编的降兵,望着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百姓,望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元璋公,”他开口,“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什么事?”
顾忱转过身,望着北方,望着大都的方向。“这天下,乱了太久了。”
“元廷、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明玉珍——你方唱罢我登场,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百姓。”
“咱们要做的,不是再添一个诸侯。”
朱元璋看着他。“那是什么?”
“是一统。”顾忱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把这天下,重新拢到一起。”
“是让那些打来打去的人知道,这天下,不是他们争来争去的东西。”
“是让那些百姓知道,这天下,是他们的。”
他走到城垛边,扶着那些斑驳的石头。“元璋公,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百姓会来吗?”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希望。”
“那面旗,那十六个字,那些话——让他们觉得,这辈子还有机会站着活。”
“让他们觉得,他们的孩子不用再跟他们一样,给人当牛做马。”
“让他们觉得,这天下,还有救。”
他顿了顿:“这就是九州,不是一块地,不是一座城,不是一面旗。”
“是那些人心里的那口气。”
“那口气在,九州就在。”
“那口气没了,九州就散了。”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饿得睡不着觉的日子。
想起那些冻死在路边的老人,那些被人抢走的女人,那些活得像条狗一样的日子。
那时候他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现在他知道了。
这天下,要在他手里到头。
“初阳,”他开口,“你说,咱们该怎么做?”
顾忱望着城下那些正在升起的旗帜,望着那些正在涌来的人潮。“举旗。”
朱元璋一愣:“举什么旗?”
“九州的旗。”顾忱说,“不是顾氏的旗,不是朱元璋的旗,是所有人的旗。”
“是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仗的、活不下去的人,都认的旗。”
他转过身,看着朱元璋:“元璋公,你说,那些人最想要什么?”
朱元璋想了想:“太平。”
“对,太平。”
“可太平不是不打仗,是把仗打完。”
“是把那些不该打仗的人,从战场上赶回去。”
“是让他们回家种地、织布、过日子。”
“是让这天下,再没有人因为吃不饱饭去当兵,再没有人因为活不下去去造反。”
他伸出手,指着城下那些兵卒,那些百姓,那些正在赶来的、源源不断的人:“他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当天夜里,濠州城头燃起了火把。
火把很多,把整个城头照得通亮。
那面顾字旗还在,可旁边,又升起了一面新旗。
旗上绣着两个字——九州。
顾忱站在旗下,朱元璋站在他身边。
城下,站着那些兵卒,那些百姓,那些从元廷倒戈过来的、从各地赶来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
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顾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天起,没有顾氏,没有朱元璋,只有九州。”
“从今天起,这面旗,就是所有人的旗。”
“从今天起,咱们要做一件事——”
他一字一顿。
“一统天下。”
城下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一统天下!”
又有人喊了。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那声音像潮水,一波一波涌出去,涌向北方,涌向南方,涌向那些还在跪着的人、那些还在睡着的人、那些还在等着的人。
朱元璋站在城头,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转过头,看着顾忱,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只不过这一次,顾忱并没有接。
而是认真地看着朱元璋笑了笑:“元璋公,此酒先且记着。”
“且待事成之后,你我二人再共饮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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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就不求月票了,也没脸求了,会用心收尾写好最后一卷,包括后续涉及的现代剧情也都会好好写,然后会静静写新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