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嗣汉天师府,玄坛洞天。
怎一处好地?但见:
紫金丹霞遍天,隐成龙虎之相;瑞草灵花铺地,馥郁芳香。远望蒸霞,其光灼灼,映得半壁天色似绛纱掩日;其气腾腾,幻出神灵真形若虎踞龙蟠。近观瑶草,琪花遍地,紫芝生于石罅,朱果缀于藤间。叶上悬露,皆成七宝之色;蕊中吐芳,尽是旃檀之味。
偶见仙鹤衔芝,翩翩绕松;时有花虎越涧,飒飒生风。风过处,但闻金玉琳琅叮咚,探究其源,乃金竹玉松之涛声、灵溪圣泉之涌响也。
端的是一派仙气盎然。
龙虎云霞之上,端坐着几个华服道士。
“韩德裕他脑子是不是被狗吃了,使队而已,都是些晚辈小修,拦下也就罢了,把人个个打成重伤又算怎么回事?以大欺小说出去好听吗?随便施个障眼法,把那群人戏弄得原地打转不更叫浩然盟丢面?再不济,他要是真有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全杀了,把正一的威严摆足,那我不但保他,我还要赏他。如今这做的,立威没立成,礼面也丢了,真是个蠢材!”
在这一派祥和神圣的仙家氛围中,一个头顶五岳冠、面色深如重枣的道士却是破口大骂,俨然是被气得不轻。而观此人周身霞光斐然,气若渊墟,赫然是一位六境的仙人。
“二伯息怒。”
在这个道士骂完之后,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龙袍道士开口劝解。这个劝解的道士,紫袍绣金龙,虬须威虎相,分明就是当代的张天师,张元吉。只听他道,
“如今多事之秋,德裕心中憋闷,一时出手失了分寸,是可以理解的。而且您与他置气,不值当,侄儿也已经骂过了,您消消气。”
“我要怎么消气?”
枣面道士显然是余怒未消,喝问道,
“当初我就不同意,种玉丸就该自家用,不敢外泄的,如今被苏仙岭的捅出来,人家还留下了一颗,拿出了实证,你看看眼下的局面,何等的被动!”
听得这话,张元吉显然也是有些生气的,转头看向另一人,发问,
“都显,婴丹的事是全权交给你去办的,怎么会出现这样大的纰漏?”
被问话者坐在张天师的下手,身着火纹赤衣,同样为五境大修。几个仙人和天师一齐看过来,显然是让他压力不轻,面露难色,低声解释道,
“婴丹外售的事,我一直以来也是极为小心的,在东南这边,外面就只给道宗及以下的门户,向来不往仙宗出售,就是怕被看出蹊跷来。而且咱们炼制婴丹,本身就已经很小心了,就算是仙宗,应该也看不出来什么才是,只是为了保险起见,这才往下再降一级。
“除此之外,我们售丹,只给正一盟系和隐世派,前者是自家人,后者更是隐世修行,既然不入世,风险自然大大降低。但我确实是没想到,苏仙岭一个小小的隐世派世宗,自苏仙飞升后再也没出现过仙人的地方,居然还一直留有一口仙井,而这井水,还恰恰是跟婴丹起冲突的……”
这时,张元吉又接过话头,打起了圆场,因为婴丹外售之事本来就是他主张的,
“二伯,这确实也是太巧合,既想不到苏仙岭有仙井,另外,也没想到这次他们胆敢站出来与我们龙虎山作对。往后,我们一定加倍小心。”
“什么?”
枣面道士大吃一惊,
“还有往后?!你还想继续外售婴丹?!”
张元吉闻言苦笑,
“二伯,还有众位祖叔伯,我们龙虎山的开销列位是清楚的。二伯,别的不说,就您那间「韫玉云房」,每年拉进去的奇石巧玉都够维持外面一整个大派一年的日常运转了。还有八伯祖,您的鸢苑,大叔公,您的梨园……
“众位长辈,婴丹是暴利,经过几百年的摸索,我们现在的炼制方法已经很成熟了,些许人魂加上些紫石英跟云母玉皮就能炼成,相比于收益,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售婴丹,我们这些人就都得过回苦日子了。”
此话一出,众人尽皆沉默,便是那性爆如火的二伯也不说话了。
见状,张元吉又说,
“另外,我之前也意识到光在东南售卖不稳妥,这里圈子还是太小,盘根错节的,消息还是有泄露的风险。我前些年就已经让都显往西北的剑宗和西南的川蜀玄门那边去摸底了,那些人都是一根筋,练剑练痴魔了的,根本不懂炼丹,卖给他们才最叫人放心。”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长久沉默。
许久后,便听那张家二伯道,
“都依你吧,你向来是有主意的,天师这位子是不好当。登顶一时容易,居高万世才是大难题。八千年道家魁首,要是不用些手段,又哪里坐得稳?”
闻言,一众仙人真人纷纷点头。
俗话说,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说起龙虎山,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嗣汉第一仙府,道家无上门庭,八千年来鼎盛魁首,执江南正道牛耳。但想要一直维持住这份名誉,那也是真不容易,各种心酸苦楚,只有张家人自己才知道了。
“是,八千年了,但这越往后,才是越难。”
这时,一个头顶五斗冠、额生天眼横纹的道士感叹说,
“我天师府与其他宗派不同,一宗即一家。八千年传世,家中的丁口是越来越多,但资质却是良莠不齐,要想人人成材,不坠张家威名,那是何等的艰难。尤其是天庭地府绝迹后,天上的神箓传不下来,地府的关系也用之不上,族人的资质就更难保证了。
“如今,又赶上一个绝地天通,连灵空仙府的仙箓都传不下了,我们这几代人,压力大,可以说是最难的几代了。”
开天眼的道人这话是说进了众人心窝子里去了,纷纷点头不止,面露戚戚。
“元吉是当代家主,也是绝地天通后的第一位天师,祖宗的威名,晚辈的前途,张家的声望,都压在他的身上,他才是最难的那个,压力也是最大的。人嘛,哪能穷尽算计,出现些纰漏也是正常的。但没关系,咱们张家八千年的底蕴在这里,祖天师和历代天师的名望在这里,这些都没什么。我们且避一避风头,等这阵过去了,也就好了。”
天眼道士又补了一段,勉励了一下当代天师。
而张元吉听得这话,更是两眼微红,狠狠点头,又拱拱手,连道,
“多谢八伯祖体谅!只是元吉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自然就要承担起这份职责,再苦再累都算不得什么,唯一只怕诸位长辈不支持。
“唉,八伯祖说的一点不假,自打天庭、地府相继隐世,咱家两边的关系都用不上了,张家子孙的资质就不可控了。自隋唐以来,先辈们便开始大批量启用祖传法箓和灵空仙箓传下来的仙箓,授予后人,这才勉强维持住局势,使得我张家代代仙人不绝。但这样做的弊端也很明显,祖上千年积攒下来的法箓也不禁这样使用,库存快速见底,到如今,几近一空。
“最要紧的是,自元末绝地天通之后,我们与灵空仙府也失去了联系。这样一来,我们张家在上界仙化的仙人,本命法箓也传不下来了,空在上界堆积,下界是嗷嗷待哺而不得。”
众人听得这话,纷纷摇头叹息。绝地天通这件事,对于凡界来讲,没有哪门哪派、哪家哪姓,比之天师府张家受到的影响更大了。
正一都功箓,是可以世传的!
这是祖天师创立的无上造化,凡是张家血脉培育出来的正一都功箓,等箓主坐化之后,法箓是可以被张家后人炼化,直接使用的!这种法箓在功效远胜上清箓和灵宝箓,连前箓主的法力、先天法炁乃至仙元,都是可以直接继承使用的。这样的造化,可比散功传道还要来的更受补,也更玄奇。
凡间的自是不必多说,对于坐化的张家人,在寿尽前收回法箓就是,然后抹掉气息,授予晚辈。但是对于仙界的仙人,仙化之后的仙箓就只能通过天地通道传下来了。可现在天地通道锁闭,相当于张家最顶层的法箓直接利用不到了!
这可以说是继地府锁闭跟天庭遁世后对张家最大的打击了。
此时,张元吉摇头直叹,又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