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天庭地府隐遁之后,观妙先祖就已经发起改革,从山中提拔外姓种子入天师府,赐姓改张,授以都功宝箓,等同己出。这样的浩荡恩德,不可谓不仁心,不可谓不大善。只是非我族裔,其心必异,那些外人改姓了张,但骨子里的劣性却改不了,跟我们不是一条心。
“这些人依靠着我张家的功箓成了气候,居然开始反过来算计起我张家人来了。他们先是谋求府中的各个重要显职,最后竟然敢在新老天师的交替之时联合起来,妄想篡夺天师之位!
“好在列祖列宗保佑,彼时老天师飞升,外姓人势大,弹压不住,但恰逢时任新天师玄静先祖乃是不世出的无上天姿,以雷霆之威拨乱反正,把那些作乱的外姓人尽数抹杀。紧随其后,又对天师印加以重炼,创出「道心钤天谕印」印禁,使得观印之人对我天师府、对我张家只有赤忠,再生不起一丝作乱之心。
“如此,引外姓人入山加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这才使得我张家的根基重新稳固起来,也摆脱了无人可用之困境。而且,这还只是一次小小的外姓人叛乱,这八千年来,天师府里的的刀光剑影,外界的人哪里想象得到?”
听着当代天师的由衷诉说,一众仙真再度点头。
此话不假,自祖天师创立天师府以来,这府里的刀光剑影就没有停歇过,大修士生子传嗣之难、血脉验正除假之难、命箓换人再用之难、狸猫投胎换太子之事、青黄不接、血脉外流、嫡庶之争、长幼之争、贤能之争、旁庶夺权、外戚夺权、外姓造反等等等等。
只能说,寻常宗派的传承之争与世俗皇权的交替之事,跟天师府里的天师传承比起来,都实在不值一提。
修者的大神通与八千年的历史长河,也不知赋予了天师府里多少不可思议、难以细说的奇诡故事。
而这些几乎从未停止过的暗流危机,都是靠着一代代的张天师殚精竭虑的破解,苦心孤诣的维持,这才有了天师府张家八千年一姓的威名。
“只不过,即便是祖上巧思,提拔改姓加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解决了用人之难,但也解决不了我张家本宗族人的修行之事,为保代代成材,几千年消耗下来,祖上积累的功箓已经被用的差不多了。这时候又偏偏来上一个绝地天通,雪上加霜。”
张元吉面色沉重,
“不得已,我等这才开始苦研丹方,想炼出一个能改善资质或是能助人破境冲关的丹药,以保本宗兴旺。数百年苦功,穷尽多少人力与宝材,这才炼出了「紫英种玉丸」这等成本极低的育婴灵丹,总算是解决了一时之难。”
说着,张元吉脸上又换做了愧色,
“另外,元吉也知道,各位宗长原本在天上是过的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是为了保佑祖宗基业安稳无失,从大局着想,这才屈尊下界,过起了贫苦日子。元吉心里过意不去啊,这才示意都显把种玉丸往宗外售卖,赚些钱财回来,也好把各位宗长的仙府园林建起来,聊表孝心。不成想,一个疏忽,却是酿成了大错,予人以把柄。”
“元吉,我等都知道,你对张家是有大功的,功勋卓著,孝心纯良。你当天师的时候,我等也一直都是信服支持的。”
这时,那个枣面道人再度予以肯定。
诸多仙人也纷纷点头。
张元吉闻言连声谢过,然后紧接着又开始请罪,
“多谢列位宗长体谅。不过自打绝地天通之后,元吉这性子也是一日急过一日,有时候自己都控制不住了。总害怕日后还有什么始料未及的变故,不想再把难题留给后人,这才一时糊涂,把「道心钤天谕印」印禁用在了外宗人身上,心想着只要东道诸宗臣服,我张家自然便可万世无忧,稳坐龙虎。
“只是元吉实在没想到,为何在数届钤印都安稳无事之后,偏偏于上届出了差错,被诸宗知晓,酿下大错,以至于造成今日之局面。其实,唉,只要再过上两三百年,我们的人就可以做上诸宗的掌教之位了,到那时候,一切就都不同了!”
张元吉一脸愤恨。
众位仙人同样一脸的遗憾,是啊,就只差一点点!只要再等上数百年,天师府便可万事无忧!
这事是险中求,但是值!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这事只要成了,相当于是通过作用外界来减轻天师府的压力。届时,东道诸仙宗对龙虎山俯首称臣、对张家心驰神往,代代天师自然不用这般殚精竭虑的保障张家子弟人人成材。
而且这件事其实天师府做的很小心隐秘。
想在本人不能察觉的情况下往其魂魄上钤印,从根源上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这自然是极难的,这基本上是属于地府冥官的威能了。即便是玄静先祖传下来的印禁,即便是以天师印为施法媒介,这事也绝不轻松。
然而,元吉提出来的方法也是极高明的,让龙虎法会上的表现杰出者进奉印殿观印,非常的合情合理,也显得天师府大度。当修者沉浸在天师印镇压一切的法韵中时,再悄悄开启「道心钤天谕印」印禁,这按理来说是无人可挡的。毕竟开放让进奉印殿的都是一群一二境的小修,这样的境界连元神都未修出来,其魂魄之力能高到哪里去?又如何能防得住?
另外,这个钤印的过程和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也已经在数百年中,在龙虎山的一众外姓人身上得到了验证。
可以说,钤印之事,是已经演练了无数遍,是好几代人实操了上千年的,从来没出现过问题的。而钤印诸宗道子,也钤印了好几代人,也历经了几百年考验。至于其效果以及给龙虎山带来的收益,那也是相当的可观。正因如此,这件事才会得到一致认可,从而一直被推行下去。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是在这一代出现问题了。
甚至到底是怎么出现的问题的,在谁身上出现的问题,到现在都还没查清楚。
千年大计,毁于一旦,还惹上了一身骚。
真是时也!命也!
而且众人此刻心里也都明白,这次让浩然诸宗发难的根源其实是在这,至于养魔炼丹之事,与他们何干?
魔宗是设在魔地,收的是当地魔人和散修的魂魄,碍着他们什么事?狐狸,畜生而已,也是自家养的,自家差遣,何须旁人指手画脚?以奴告主,更是大罪!至于苏仙岭的那个长老,是他自家井水作祟,他自己没有福缘服药,龙虎山的丹药又不曾作假,他有什么冤屈?
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
而且这种小事,即便事发了,他们敢有这个胆子来问责龙虎山?
别开玩笑了。
只不过,这样的道理,各家心里明白便好,却不能广而宣之。如今,浩然盟拿这个借口作伐,虽然只是个窗户纸一般轻薄的旗帜,但自家却不能随便将其捅破了。
事情烦就烦在这。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张家见过的风浪还少了吗?龙虎山立世八千年,宗祖印剑尚在,谁还敢打上门来不成?而且,只要他们不捅破钤印之事,光一个养魔炼丹,算得了什么,他们所谓的那些实证,我看也经不起推敲。”
这时,额生天眼横纹的道士说了一句,安了大家的心。
“老祖宗,那经过伤使一事后,浩然盟势必还要卷土重来,龟峰是他们的必经之地,还叫他们拦么?需不需要再额外做些安排?”
这时,那个叫张都显的开口问了一句。
“拦,为什么不拦,龙虎山的门,也不是谁想来拜就拜的。但是,拦要拦出气势来,拦出正一教的威风,不要丢了面。该做的安排就做,道理一样。”
“是!孙儿晓得了!”
五境大修士,天师府大提举张都显高声作答。
而紧接着,天眼道士又重新看向张元吉,笑着说,
“而且钤印之事,元吉你不必介怀,我反而觉得你做得很好。这个事离我们的最终目的是差了一线,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在这几百年的时间里,我们已经收获了很多。
“别的不谈,就说——如果不是钤印,我们哪里能知道这世上还有一株发了芽的人参果树?要是把这等神物栽进我们自家院子里,到时候,张家的传承、本宗族人的资质,这些问题那还是问题吗?”
闻此言语,在座的一众仙真,也是一扫颓势,面露昂扬之色,内心里也都火热了起来。
是了,这个才是张家万古长存的根基,必须要拿到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