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铁龙迎上龟峰神岳,这一个是年富玄在的本命法宝,深得净明威猛;一个是耄耋真人的道场灵山,彰显正一玄妙。两个道家高真,两件道门神宝。这本该是出现在酒席间的方寸之地上,演法切磋,以助宴兴。理应是前辈提携后辈,后辈礼敬前辈,以表道家门人亲和友善,以证道家法脉同气连枝。
但在此刻,两者才照面,却已经是打出了真火:
铁鳞神龙,周身千尺;山岳玄龟,去高百丈。一个是神铁如意变,一边是灵山土精为。那龙腾起云发电,这龟伏处地生辉。龙张口,喷出北斗真文现;龟昂首,吐纳正一符箓飞。龙角撞处岩成粉,龟爪探出铁鳞摧。水滔滔,化作千层银雪浪;土漫漫,凝成万里石墙围。龙使法,天枢焕照能移宿;龟行术,移山飞石吐地雷。
真是一场恶斗:
那龙抖擞精神,将身一滚,化作千丈星虹,张口便吞;这龟摇头一变,现出万仞山躯,昂首来迎。爪牙相交处,但见:
龙鳞片片飞残甲,龟壳层层起裂痕。
龙喷水,龟吐土。水势涛涛欲漫山,土形厚厚能埋宇。龙爪抓山山欲崩,龟饮大江江也阻。正一符中藏龟啸,北斗光里现龙舞。这一个遍体鳞伤不肯降,那一个满身裂甲犹能捕。斗到分际见高低,毕竟老龟胜龙武。
虽说这陆仁瑜年迈,斗法经验也远不及执掌一派戒律的忠正玄在老道。但怎么说,这到底是一位五境的真人,而且此刻斗法就在龟峰边上,让他占了一些地利,是以在那一片天昏地暗的龙龟争斗中,逐渐地,还是龟峰灵山占了优势。
不过,虽说那边如意神龙已生颓势,但这边忠正道长的持锏真身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双手持锏的忠正道长是越打越精神。要说单手攥如意,还让道长显得有一丝文气在,那么双手握长锏时是真真显现出了降魔神将的气势。
道长脚踏禹步,手挥铁锏,把陆仁瑜撵着打。可怜这陆仁瑜,虽说是五境大真人,可平日里擅长的法术是遣山飞岳,符箓造化,哪里会近身搏斗,因此根本不敢硬接庞忠正的铁锏。只不过,这老道士放着山里的清闲日子不过,专程跳出来,目的就是要拦路挡道,因此还不能跑开了,只能驾驭着那座万鬼伏藏碑强行来挡,自己则躲在石碑后面,不敢露头。
陆仁瑜正面躲藏,不敢与之交锋,把更多的灵觉和法力放在远处的龟峰灵山上,想要以山建功,重创庞忠正的命宝,以此获胜,到时候在正面战场上也能找到机会。
庞忠正的想法则是与陆仁瑜恰恰相反,那边让命宝自行发挥,不求胜,只求把那座灵山拖住,不要让其参与到正面战场。自己这边则是拼尽全力,最好是能直接打中陆仁瑜的肉身,将其重创,届时龟峰灵山失了操控,两边都能赢。
不过,就在双方僵持、各自寻找破局之法时,先前被打落信江的韩德裕此刻终于是缓过一口气来,浮出水面。
韩德裕被忠正道长含怒一踢,紫阙震荡,元神受创,短暂的晕死过去一阵。此刻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探查自身伤势,这一看不要紧,却是发现自己的整个上半身都是一塌糊涂,像是被摔烂的泥人,五脏六腑里见不到一处好的,闭关百年都不一定能缓的过来,心中自是大恨。
此刻,他看到庞忠正与自家掌教斗法已至紧要处,当即面露凶光,调用浑身法力,再度御使起同样掉落江中的天师敕制铜钱,组成一把雷火缭绕的铜钱降魔法剑,化作一道赤虹,朝着忠正道长激射而去。
剑虹声势浩大,忠正道长自然也发现了,正当他要分心应对之时,却忽见天空中下降一道晴天霹雳,不偏不倚,正正好打在铜剑上。
这道电光来得是这样的突兀、这样的迅捷,以至于在场中人都无人能反应的过来,仿佛是虚空忽然裂开,形成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轰!”
雷霆震响,铜钱法剑应声裂解,化作一片赤红的铜水,跌落江中,伴随着一阵“嗤嗤”声响,信江中冒起一片黑烟。
“啊!”
命宝被毁,才清醒过来的韩德裕在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叫声中再度昏死过去,沉入江中,没了声息。
“是谁!”
陆仁瑜凄厉哀嚎着,须发乱颤,五官都扭曲成一团,再也不见方出场时那副得道高人的模样,好似被雷霆劈中的是他的命宝一样。而且,就是当下此时,他自己的万鬼伏藏碑被忠正道长拿着八棱破魔铁锏一顿抽抽,打得宝光暗淡,也没见他这样伤心。
其实,这也怪不得陆仁瑜失态,他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成仙无望,寿元也不多了。而天息宗当下,也出现了世宗大派中最常见的青黄不接的危机。现在,龟峰里的四境就德裕一个,天息宗掌教的担子眼见着就要交到他手上了。而德裕还年轻,又已经过了一灾,是很有希望冲一冲合道境的。倘若能在自己寿尽之前,承蒙祖宗保佑,上宗再帮衬帮衬,让德裕冲境成功,那天息宗道宗的名头还能保得住,在正一盟系跟豫章道门中的地位也还能保得住。
可如今,眼见德裕被连番重伤,别说有生之年再破境,不跌境恐怕都难。这样一来,天息宗道宗的名头就很难守住了。而且无论是仙宗道宗,还是世宗大派,只要断了代,想要后世再接续起来,那就是千难万难了。届时,祖宗威名,龟峰基业,都要因此而受创。
陆仁瑜一大把年纪,没什么活头了,一心只在宗门上。如今眼见唯一的接班人被这样连番打击,心中岂能不慌?岂能不恨?
“神霄,宁定意。”
天空中,又是一道雷光乍现,劈在了陆仁瑜的万鬼伏藏碑上,打得碎石纷飞。烟尘中,雷光凝而不散,化做了一个人形,傲立碑上。这人白袍玉树,风姿绰约,看着还不到四十岁,正是神霄派的当代掌教,定意真人。
“宁定意!”
陆仁瑜一瞬间就红了眼,戟指定意真人,泣血发问,
“正一于神霄有传法之谊,我两家乃师徒之宗,你何至于下如此重手!”
“呵。”
定意真人闻言,不屑一笑,
“无论多少年过去,多少代过去,你们这些蟊虫井蛙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一两句话,你们说不腻我都要听腻了。
“再瞧瞧你们今天做的都是些什么烂事,拦路劫道,为虎作伥,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看得我实在觉得脏眼。”
说着,定意真人把手一翻,掌心雷光闪烁,却是祭出了一座九面十层的紫光雷铃宝塔。
真人把宝塔一丢,宝塔迎风见长,瞬息之间便化作百丈高,而且速度极快,如雷霆穿空,只一个闪烁,便出现在龟峰灵龟的身上,盖压下来。与此同时,宝塔的下三层,九个面上的几十余扇门窗在同一时间打开,塔中银紫色的雷浆顿时喷涌而出,然后沿着紫琉璃瓦檐从九方垂落,如天上劫雷倾泻,劈落下来,打到龟峰灵山上。
一时间电光四射,乱石穿空。
“忠正道友,你继续赶路吧,莫要耽误了时辰,这里交给贫道就是。”
定意真人这般说。
忠正道长闻言,也不推辞。他方才在正面交锋中干脆利落的重伤了同境的韩德裕,又与高出一境的陆仁瑜周旋许久,不落下风。这就已经打出了净明派的态度和威风,自然不必再继续争斗下去,自己还有要紧正事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