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布了一个阵法,然后把书、印、剑三者一起给祭了出来——万一这剑灵是个性子烈,一解封就发疯,他还是有些担心自己的肉身扛不住。
而且此刻在三清山里边,有护山大阵隔绝内外,完全可以放心,龙虎山那边纵使有什么后手,也影响不到这里来。仙剑就是发疯想逃,也逃不出去的。
不过,为了让有可能发生的动静再尽量小一些,他又用手腕上的流珠在周身布了一个先天五行剑阵——五把法剑被他留在大瑶山看护合道了。此外,灵宝大法司印还有地书,则是一上一下的把宝剑夹在中间防着。
等做好这些准备之后,他才小心揭开印在剑身上的天师印印文和社令雷咒符文。至于剑身上那一张一张密密麻麻堆叠的「灵宝大法司印」钤印印文,他没动。
“呓——”
符咒印纹去除的霎时间,宝剑立发一声惊天鸣啸,剑气喷发,化作飓风,把程心瞻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紧接着剑身抖震,发洁白玉光,有玄奥的正一符字浮现,一时间庚金之气纵横,要把钤印在剑身上的灵宝大法司印印纹冲开。同一时间,灵宝法印与地书骤发明光,各自施展法威,来镇压剑器。
“镇!”
程心瞻见状,没有丝毫犹豫,掐诀指向宝剑,再念一个咒语,融合了天师印韵和社令雷威的咒语。于是,随着一阵阵法光闪过,压向天师剑,狂暴的剑气丧失了源头,逐渐消散一空,玉色的剑光重新内敛,剑身上的符字也随之隐没。
“呓!”
仙剑短促的叫了一声,然后再度沉寂下去。
施展咒印镇压天师剑这样的灵宝,还是比较耗费法力的,只是好在昨晚与众仙真论道一晚,让程心瞻昨日白天几乎见底的法力又重新恢复不少。
重新封印起仙剑后,程心瞻就不再搭理这件天师之器,而是默默恢复起法力。同时,他开始钻研起「灵宝大法司印」这件阁皂山的镇派之宝。
早晨,融一真人离去的时候,程心瞻把此宝拿了出来,提出归还。因为现在已经回到了三清山,天师剑就是再能耐,也翻不起什么大的风浪了,那么作为临时镇器的宝印自然要尽快归还给人家。
只不过,融一真人见状却摆手道了一声不着急,说四月初八那天是葛天师圣诞,想请程心瞻那天去阁皂山做客,为山中弟子讲一讲符咒之道,届时顺道把法印归还就行。而且五十天的时间,想必那时候阁皂山对张仙隅的正一都功仙箓也有了初步的破解成效了,刚好可以邀真君再一起研讨研讨。
道士明白,这是融一真人给了自己五十天的时间,来近距离地观摩灵宝印,学习灵宝真意,至于到底能领悟多少,就要看自己个人的造化了。
这样的造化厚待,程心瞻没法拒绝,只得再三谢过,暂且先把法印留下。
同时,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枚法印在,所以程心瞻才敢一个人在明治山尝试着收服宝剑。否则的话,他必须就要去五府福地或是三清洞天里拜托仙人照看才算稳妥了。
所以当下,时间有限,他自然要先钻研起这枚灵印。
法印是由葛玄葛天师所制,传世六千余年,与「阳平治都功印」同为灵宝一级,但因后者更早问世,又是出自祖天师之手,所以公认为天下第一印,而灵宝印,也就只能屈居第二了。但真要说这两者到底孰上孰下,这也是个没定论的,毕竟两者从未硬碰硬对决过。这就像说天师剑是天下第一剑一样,但当程心瞻手持旌阳剑与持有斩邪雌剑的仙人对攻时,旌阳剑的表现也是丝毫不逊色的。所以说名头这种事,可以当作参考,但全信并以此来下定论的话,也没必要。
再说回大法司印,作为灵宝派的镇派之宝与传承信印,自然是神威了得。《灵宝大法》里说,此印「行移三界,统摄幽显」,「凡三界十方之曹局,九州四海之冥司,九地重阴、洞天仙治,上而奏牍,下而关申牒帖、行移告文符箓,皆用此印」。
说的是此印的法威灵信遍及天庭、地府、洞天、冥司,具有贯通阴阳、统摄上下、沟通人神的玄妙功效。在前古之时,三界之中有各路神仙当值坐衙,凡是有灵宝法师以此印文发布法旨、调动神吏、制伏邪祟,那各路神仙都是要给一分薄面的。
《灵宝大法》里还说,此乃「本职执法之信记」,钦定了此印不光是一件神威了得的宝器,更是行法者身份与职权的象征,是灵宝法师「佩灵宝箓、行灵宝法」的凭证。印体非灵宝教主不可掌,印文非灵宝法师不可用。
而此印之所以有如此神威,盖因其为「承真篆之体」。葛玄葛天师虽然以金仙之境见九飞升,登临天庭,领太极左仙宫,交友广泛,名达天地,但是要说凭他老人家的自制私印印文就能「行移三界,统摄幽显」,这自然是有些夸大了。事实上,此印之所以有如此神威,主要是归功于印体与印底上篆刻着的「元始八威龙文」。尤其是印款「灵宝大法司印」这六个大字,据说是有着无上奥妙,蕴含着元始天尊圣人的法脉道韵,凭借此文,这才能通达三界,号令鬼神。
至于说葛天师又是从哪里传承得来的「元始八威龙文」与灵宝之法,那就众说纷纭、难究其真了,毕竟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但有一点可以确信,葛天师虽然曾经跟随东汉仙人左慈修行丹法与符咒之道,但是那一身通天彻地的灵宝法术,却绝非左仙人所传。
事实上,张、葛、许、萨四大天师,虽然都有名义上的学师大家教导,但各自传世的代表法脉都是另有机缘得来,仿佛神授,难以探究其源头。
话说回来,灵宝派秘传的「元始八威龙文」,相传是天地初辟之际大道元炁的灵应显化之字,其文在天为隐,在世为显,非至道之人不能识,蕴含着阴阳调和、五行运转的玄机。
这种文字,又被称作「自然真文」,与上清派秘传的「五老赤书玉篇真文」以及正一派秘传的「太上正一盟威真文」并列。
三种文字都是直指天地玄奥的根源,都有着难以思量的神威,而且各自的功效也各有侧重。相传,灵宝文字有「安天镇地,保制劫运」的神效;上清文字有「摄召万灵,降伏神魔」的神效;正一文字,有「盟威立约,章醮达诚」的神效。其中,灵宝神文与上清神文都是发源于元始天尊,只有正一神文是发源于老君。
也正是因为各自有秘传神文,所以这三家以神文撰写的符箓又与其他家有显著的区别,神威灵应,因此才把这三家尊称为符箓三山。
上清文字程心瞻是比较熟悉的,他的太上天都箓就是以这种文字写成,上清碧落镜的背面也篆刻有这种文字。另外,他还亲眼见过上清派以这种文字炼制出一件法宝——「上清玉宝元灵秘旨」,在东海之战时,句曲山以此宝毁掉了谷辰的玄阴聚兽幡。而在许久之前,承初真人就教他认过这种文字。如今道士在符咒之道上的造诣如此之高,与早早就接触这种灵通神文不无关系。
现在,得益于融一真人许他机缘,让他也能接触灵宝神文了。
而这种文字,光看是看不会的,得有人教。
谁教?
融一真人不在,当然是由大法司印本身教。
到了灵宝这个级别,器物之灵性,基本上就与常人无异了,有感情,有逻辑,能学能辩,而论及斗法之机敏、阅历之深远、修识之渊博,更是远迈等闲修家。所以充当授法之师,当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而且,眼下这个时机,才历经那样一场大战,诸仙家与诸灵宝合力活捉了天师剑,法印中的宝器真灵也都处于清醒状态。在这时候与真灵沟通,也不显得唐突打扰——想必融一真人之选择在此时把法印留给程心瞻也是有这个原因在。
至于为何说要趁着真灵清醒才便于请教,那这又得进一步说说古器精灵的特殊之处了。
古器精灵在本质上乃是二次造物,火炉里炼出来的东西,非天地之精,乃人之精,为人之从属,得人气而活,所以无法真正独立自主的踏上修行路。而如果古器想要成为一个另类的独立精怪,如山君木精那般自主修行,唯一的办法就是剔除自己身上的人气。也就是说,不得再受其他人的法力蕴养,还要消除那些明显带有他人气息的禁制烙印,如此才能活出自己的一片新天地。
但是,这种事基本上不会发生。因为器物想要抹除人气,自主修行,谋求新生,这一行为在器主看来,就是叛主自立,走火入魔,是要立即干预镇压的,如果情况严重,就是直接出手抹除真灵也是在所不惜。
当然,也有另外一种情况,就是器主与真灵情非泛泛,处成了一种类似于师徒、父子、兄弟、挚友这类的关系。器主愿意让古器真灵重开新天地,自发抹除掉器物身上的人气,放器物离开。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器主越是大度,古器真灵反而对器主越依恋,自己不想离开,也不想去除自身上的器主烙印。
于是,这就变成了两头堵,让古器修行基本成为不可能。
倒是也存在一种理论上的极小可能情况,就是器主逝去,且法统与后代完全断绝,但传世的器物却因一些意外与机缘巧合留存了下来,成为无主之物。并且器物还要及时寄身躲藏于一片灵气充裕的福地秘境,确保不被其他神通大能者发现然后再度炼化纳为己有。而且,没有了器主的法力蕴养,古器只有依靠非常充裕的天地灵气环境才能保证自身不会老化失灵,并能在自发摄食灵气的情况下修炼出独属于自身的法力去消磨身上的人气。
如此,再要经历一段漫长且安全的孤独修行后,古器真灵才有可能踏上自主修行路,成为一个独立的精怪——这样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所以自近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有什么古器得道的大神通者。
要说勉强举一个例子,程心瞻点醒的木龙时雨君要算上半个。
而且时雨君情况还比较特殊,本身乃是龙形木藤成精,属于木精妖怪一类,严格来讲还不算完全的器物。后来被昨非子抹杀了灵智,练成了身外化身,又得了人形之妙。再被程心瞻以龙雷劈杀,打回原型,炼成了一件龙藤木索。而天地万物,以人、龙两者最灵最妙,时雨君生而为龙形之精,后又得人形之妙,这就不是一般的造化了。
而且就龙索本身而言,因为成型时间短,从始至终就没诞出真正的灵精,最后是被程心瞻借着春雷天时,以龙雷坛法点化敕封,又加入了一些点尸启智的法术,这才使其诞生出一个独立的灵智,走上了自我修行路。
并且,在助时雨君化龙之前,程心瞻同样是把昨非子以及自己留在时雨君身上的气息完全抹除,送时雨君彻底自由,这才能将其点化,不然也是无用的。
话再说回来,像灵宝古器这类特殊生灵,一旦无法踏上自主修行路,就会受困于金石土木之躯壳,其中真灵是无法像修者的魂魄或元神那样离体远游的。另外,又因随身待用或者镇派守山等缘故,古器更不可能整个的自由外出。所以,长年累月的被供奉在灵山仙府之中,基本就是当世各家灵宝共同且唯一的境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