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瞻闻言眯了眯眼。
他知道血神子说的是白帝城与夔门,这两个地方倒了,确实非同寻常。上游漫涨,下游减流,地气大变,水脉淤堵,若不及时处理,武陵与荆楚两地都要出大问题。而且治水不比治山,宜快不宜迟。
血神子是算好了的。
而道士也不是完全没准备,其实早在他追击李英琼过来的时候,道士心中就同步传音给了远在八桂的寒凝光,叫她驾驭肉身过来。这种规模的疏江起石,不是件容易事,还得是要龙裔来做更方便,尤其是寒凝光乃是五境的异种龙裔,多身多足,力大无穷,在此时能发挥大功效。
再者说,自古以来,积善立业莫过于治水。
另外,好在还有魁元帅就近在咫尺,不至于彻底乱了套。
只不过,话虽如此,但这里他也确实不想待了。
在他以《投拐法》追击李英琼,却被等候在此的血神子以「恶紫夺朱」之式拦下,他就知道,今天已经无法建功了。
血神子本身证的就是地仙,武都山又是五境龙裔玄渊法王的合道道场,如果想要有所收获,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整个武都山乃至黑水河抹平。
这不是程心瞻想要看到的。
如今巴山山脉已经岌岌可危,剑门、八台、白帝、夔门连着倒塌,裂地五千余里,武陵山脉和巫山山脉都跟着受损。治山是没有治水急,因为是已经成既定事实了,不像治水还有得抢救的余地。但就真正的工作量来说,治山之难、之久、之耗费,那又是远远大于治水了,这恢复起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玄阴教所在的武都山是秦岭余脉,黑水河是嘉陵江支流,他可不想再看到秦岭与嘉陵江被牵连受损。那神州腹地真要出大问题了。
而齐漱溟虽然看着气势汹汹,但程心瞻知道,光靠他一个人,根本奈何不了武都山。人家前期早有布置,占据地利,以逸待劳,血神子又对峨眉的法术法宝了如指掌,真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如果齐漱溟今日想要攻下武都山,除非他真能把峨眉隐藏的绝世仙宝拿出来,然后再把那两个留世的仙人一起叫来。
不知道他有没有这样的魄力。
而这样做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毁了武都山和黑水河,血神子在这的还只是一道化身,难不成他齐漱溟还有能耐径直打到西昆仑上去么?
所以就程心瞻看来,接下来打的就是无意义之仗,他当然不会参与。
但要说叫道士劝说齐漱溟别打,那就更不可能了。这是灭正道威风,涨血魔士气,以他当下的身份地位,说这样的话自然不合适。
那就让他们打吧。
齐漱溟打得过,这是好事,除掉一个北派毒瘤,打压血神子的威风,大不了自己更辛苦些,等稳住了长江就再过来一趟,收拾山河。齐漱溟要是打不过,也是好事,起码山水是保住了,秦岭无害。并且如此一来,颜面尽失的齐教主回去之后也该反思反思自己的所作所为了。
眼下长江要疏通,巴巫要大治,自己且还有的忙呢,没工夫在这耽误。
“血神今日好算计,好手段,贫道认栽,但崩山淤江之仇,贫道是必定要讨回来的。”
道士这般说着。他的语气和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既没有羞恼,也不像是放狠话的样子,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邓某等着真君。”
血神子笑着回答,显得风度翩翩,极有仪态,一点也看不出他方才对齐漱溟那般咒骂怒斥的模样。
道士不再搭话,转身便走。
而这样一幕,显然又是齐漱溟没有想到的,他不曾料到,这样一个东方道门的绝对领袖,道真称君的人物,面对着这样一个魔窝巢穴,又有自己主动发起攻势配合,竟然会在魔头的要挟下选择直接离开!
这怎么能行?!这怎么合适呢?!
他该是闻言不屑,然后奋起反击,与自己并肩除魔才是啊!
怎么会这样!
齐漱溟脸色连番变化,嘴唇嚅嗫,欲言又止,似有挽留之意,只是终究没能说出什么话来,眼睁睁看着道士与冥圣化光而去。
而等他再转头回来,便又看见了血神子那一张挂满了讥讽之意的臭脸。
齐漱溟一时心头火起,当即祭出一件法宝。这宝物浑身散发着耀眼明华,神光熠熠,以至于看不清其本体形貌,只大致能看出是一个长条形。只见齐漱溟口诵咒语,这宝物便朝着武都山激射过去,而在飞纵的过程中,宝物身上又放出九朵金花,一道紫气,皆放纯阳之光,在法宝左右伴飞,一同将打过去,声势浩大,看着非同凡响。
而血神子看着,只冷哼一声,便驾驭紫郢剑来打。于是一时间,紫金闪耀,血光飘摇,剑气纵横,风雷齐震……
——————
道士对这些不感兴趣,将其抛诸脑后,径直往东南疾飞,很快就进入了巴地,一路越过破破烂烂的剑门山、八台山,看见了整个巴山山脉从西往东断裂,山崩形成的烟尘形成了灰色的积云,绵延数千里。有许多修行人在灰云尘埃中狼奔豕突,在断壁残垣中哭嚎不止。整个巴地北境,一片狼藉。
唯一叫人聊以慰藉的是,这里全是极高极险的崇山峻岭,是人迹罕至之处,凡人的死伤会少很多,只不过,这也是无法忽略的灾害伤痛。
再一路往东南飞驰,巴山的断裂带进入了夔州,牵连到了巫山山脉与武陵山脉,这里依旧余震不止,山崖碎裂,有无数巨石从山上滚落,坠入大江,激起浊浪冲天。
等到了巫山瞿塘峡段,才发现这里更是一片狼藉。从大江北岸突入江心的白帝山已经完全坍塌,山上高耸雄伟的白帝城也已经成为一片废墟,大山巨石混着建筑楼阁倒在长江中。在其下游不远的地方,赤甲山与白盐山对倒相塌,像是两座大门横卧拦路,把长江东去的水路给彻底封死。从事发至今,只短短片刻的功夫,江中之水便在飞速漫涨,高峡出平湖。
而夔门倒还好,峨眉只是在赤甲山和白盐山上建立了哨口关卡,山上的人很少,伤亡自然就少。但白帝城就不忍直视了,这里是峨眉设在武陵的大本营,是玄门对东的门户,在此驻守的人员众多,如今山倒城炸,又没有像程心瞻和徐完这样的大神通者第一时间到场,自然是死伤者重,尸横遍野,血染大江。
但好在这一切并非只是在持续变坏,已经有许许多多的人聚集在此,各自忙碌着,声势浩大。
其中,最过显眼的,便是一头六首九身四十八爪、体长足达两百丈的巨大冰精怪物在江内导流。这怪物螭身龙爪,人首鸾尾,通体剔透,泛着寒光,仿佛是由冰雕而成,看起来极为怪异。这怪物在江中翻转腾挪,发动神力,在水中抓取着断峰巨石,将其往天上抛飞。上万钧之重、数百丈之高的山头,在她手里就跟灯草一样轻如无物。同时她运转神通,召唤风雪,风雪所过之处,便把从两岸山头上滚落的巨石定在空中,仿佛把虚空都给凝固住了。
而在江面上空,则是有一条巨龙在振翅腾飞。此龙之形象,亦非寻常品类,非蛟非虬,非螭非骊,龙身背上却是生出一对硕大羽翼,遮天蔽日,又顶着一颗枭鹰的脑袋,举世罕见。
妖祖也来了。
此妖老巢被玄门作占,后来与魁元帅结友,住在庾阳,承诺要出力帮助收服崖门水道,以换取道门出手为他拿回乌蒙山。不过,后来绿袍主动放弃了崖门,南逃入海,此事也就搁置了。但此妖与元帅结友后,对于要回老巢一事好像又不着急了,基本是与元帅形影不移。前些年跟从元帅一起来到了武陵,在石鼓山雷帅宫的东面,于巫峡深处中开辟了一处别府。想来此刻是见到了巫峡动荡,也主动出手了。
妖祖神通广大,此时羽翼扇动,峡谷中便狂风呼啸不止,这些风如有灵性,在不同的地方发挥着不同的功效。江面上的风顺流直下,让江水变得湍急,冲击淤石;两岸石壁上的风逆冲直上,把滚落的巨石托起,重新放到山上。不仅如此,妖祖飞在空中,尾巴却垂在江里,搅动之时,江中巨石立即被拨向两边,保证水流通畅。
狮子也从紫柏山赶过来,显现出了本相真身,足有百丈之大,端坐在云头上,三首齐现,正在施展着神通。狮子这项神通却是道士之前不曾见过的。只见它左右两个脑袋巨口大张,散发着庞然吸力,把从山头滚落、从江中飞起的巨石全部吞纳入腹。而与此同时,它正中间那颗头颅,又在往外喷吐着烟砂。
这烟砂神异,看着轻飘飘的,颜色黑黄,无甚神异之处,但落到了白帝山、赤甲山、白盐山这三山山根上之后,便自然融入其中,然后只见断山飞涨,正在快速恢复原貌,好似在用泡沫堆山一样,看着极为神异。
道士面露意外之色,心中连赞好神通。
以他的眼光,自是能看出,狮子吐出来的烟砂看着极轻,实则重如山岳,要是劈头盖脸往人身上打,那滋味绝对不好受。当然,真正让道士感到高兴的,还是这项神通在修补大地山岳时的高效,这样一进一出,化散为整,变废为宝,可就省事多了。
道士连连感叹,心道这个夯货,总是时不时就能显露出些新东西出来,往往叫人倍感惊喜。
云头上还有一人,站定虚空,高大魁梧仿佛天神下凡,正乃魁元帅是也。
魁元帅的手段就更是了得了,看着叫人叹为观止。
元帅腰间斜挎一个石腔紫皮的长鼓,这鼓中间细,两头大,鼓身石壁上篆刻有雷云之纹,石面粗粝,风格粗犷。两端的紫皮具体是什么材质不知道,单从其不规则的竖条花纹上来看,可能是蛙皮一类。
这是一件拍鼓,元帅以双手拍击鼓面,每拍一下,便有一声雷霆震响,同时法鼓便迸发一次电光。这电光神奇,落到两岸的山上,非但没有把山体击碎,反而是把因山塌地裂而形成的裂缝给修补好了,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巨力作用在山体上,强行使其复原。
而较于旁人,程心瞻要看得更仔细些,元帅的地雷落下,不光是修复山体,就是地下看不见的裂缝也在复原,以防江水渗泄流失,以阻地气动荡逸散。
元帅击鼓成歌,电光便如雨而落。
如此这般,两个山君石怪,两个异种龙裔,通力协作起来,这片几乎全毁的山峡便在快速的恢复如初,大江也在一点点重新贯通。